定雲 隨便看看(1 / 2)

定雲 漉明 11606 字 2024-03-30

長街覆雪,雪原本下的極靜,玉絮鴻羽般飄飄而落。幾處屋簷下的燈籠還亮著,寥寥數對,隻顯空空。

許是入夜後霜氣太重,就連賭坊酒肆都消停了。

寒風搖了搖客棧門口的燈籠,就清晰的傳出一陣樹枝被壓斷的聲音。饒是傲骨如鬆,也經不住這綿綿無聲的雪。

不知何處的馬被那聲音驚嚇,嘶鳴一聲,急促地跺了跺馬蹄。

一點鴉青色突兀的出現在燭光儘頭,緩緩向客棧而來。

幾聲叩門聲響起,小二揉著眼拉開大門,還未等他說什麼,手裡便塞了銀子。

“一間房和一頓消夜,有勞。”

“誒誒,好嘞,您請。”小二嗬出一口白氣,接過韁繩將馬拴好,領著人朝客堂走去。

這人似乎從很遠處來,一身風雪氣,鴉青蓑衣裡是暗藍色衣裳,被雪打濕的地方如同墨點,腰間一把長劍,比他印象中任何劍都要長。

許是這樣的打量太過直白,反而惹得人輕咳了聲叫他回魂。

小二撓了撓頭,道:“客官不若先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好。”古木諾尋了個座位坐下,把劍擱在桌上,摘了鬥笠在地上輕磕兩下,抖落了一地碎雪。

小二把熱乎的薑湯端來,又忍不住看了眼那柄長劍。

“現下廚房沒剩什麼菜,給客官煮碗麵,再來個臘味合蒸可行?”

古木諾點了點頭,端起薑湯,目光順著小二的胳膊,倒是才發現拐角處還坐著兩個人。

竟是一位姑娘帶著小童在喝酒。兩人卻不是江湖行客的打扮,像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和書童。

客堂外忽然起了風聲,吹得門窗呼啦作響。古木諾收起目光,薑湯下肚,一瞬全身都暖了起來。

等了片刻他的吃食便端了上來,他許久未吃東西,本已麻木的胃這才又有了動靜。

小二添了點燈油,想那劍客走了這麼遠的路應當累了,他也說了一天的話,此刻便不願再多開口,尋了處亮堂點的地方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個話本子看起來,正是時興的江湖浪子與千金小姐的故事,那故事輾轉悱惻,直教人看了淚水漣漣。

古木諾吃著吃著,空蕩的客堂幾突然響起琵琶聲,調不成調,隻是零零散散幾個音,末了還有一聲歎息。

他抬眸看向那主仆二人,見女子蹙眉思量著什麼,一旁的小童從她手中接過琵琶收好。

瞧見古木諾的目光,那女子回以一笑,拎著酒壺朝他走來。

“公子可是第一次來雁絕城?”女子嗓音清脆,臉上已有幾分醉意,一雙柳葉眼水光瀲灩,暗紅色鬥篷襯得她人卻似明豔的海棠花。

古木諾微微皺眉,回道:“不知姑娘是何意?”

“聽聞一檀論師在雁絕城中講經,心中好奇的緊,便從家中偷跑出來。”女子頓了頓,欲言又止,深深歎了聲,才繼續說道,“可來了才聽說雁絕城中今日有些魔教中人作亂,俠士……若是順路可與我結個伴?”

她把酒壺推到古木諾麵前,偏頭又喚道:“阿硯,再拿個酒盞來。”

滿堂燭火似給此間寒氣驅趕幾分,瓷壺傾倒,冷冽的酒香隨著女子的動作鋪散開。

“我是陽縣沈家次女小沉,俠士若這次護我周全,待聽完論師解惑,送我回去之時,我爹爹……”女子眉眼一彎,那柳葉眼中盛著的瑩瑩燈火便被點碎了,剩下一片朦朧。她翻出一塊玉牌,確是沈家的東西。

那後續的話她倒是不說了,無非就是重金酬謝的話,心知肚明即可。

古木諾有些意外,不曾想在此還能碰上沈家的姑娘。

陽縣沈家,乃是清流世家,他曾經師門的弟子下山曆練時多有相助,先師也讚過沈知縣的為人。

想來這小丫頭偷跑出門隻帶了書童,連個護衛也沒有,隻當他是個練家子想尋點庇護。

古木諾雖甚少管閒事,但門派承過的情確實不得不管。

他想了想便道:“也好,在下古木諾。”

隻是那盞酒卻沒動。

他抬眸又重新記了記眼前人的模樣,人說美人如畫,燈下看人更美三分,古木諾以前隻冷心冷情的修習劍術,這倒是頭一次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前輩所言。

待清楚記下女子模樣,他瞧見昏昏欲睡的小二,心想時候也不早了,便拿起定雲劍,與小沉約好時辰後去了自己房間。

眼見著古木諾的房門關上,被喚阿硯的小童臉色一沉。

“你不去李府了?”棋硯把琵琶扔給還在望著古木諾離開方向的人,冷聲道,“收收你那眼神。”

酒意消退,客堂外的風聲清晰起來。

沈書丞一手拿著琵琶,一手攏了攏暗紅的鬥篷,嗤笑:“這琵琶我是彈不成了,後日李玉庚不是也要去聽經麼。”

棋硯徑直走向二樓最右邊的房間,推開房門,示意沈書丞趕緊滾進去,讓他和這個反複無常的人待在一起簡直是折磨。

“我出去一趟。”

棋硯換上夜行衣,隻丟下這句話便翻窗出去。

沈書丞也不管他,趁著等小二送熱水的空當看起雁絕城的地圖來。

他本想著自己頂了商州琵琶女的身份,隨便彈彈去敷衍一下這等附庸風雅之人,誰誠想,這李玉庚琵琶乃是城中一絕。

進府獻藝的算盤便是落空了,若不是今日在店小二這打聽到鶯行公子便是李玉庚,他怕是剛彈兩個音就被拿下了。

沈書城輕嘖一聲,頓覺有些晦氣。他前些日子還聽手下的人談起這個鶯行公子,說是總在帷幕或者屏風後彈奏。

他那時聽得好奇,還許幾個手下找個機會一同去聽這人彈出的曲子。

如此想著,沈書丞向袖箭上抹毒的動作又快了幾分。

他才不管什麼風雅,他隻認有債還債,有仇報仇。

幾番燈花挑落,小二已將熱水送來了。沈書丞洗去臉上的胭脂水粉,露出和原先相似但少了柔媚的臉,隻有那柳葉眼似裝滿了世間的欲說還休,有意無意地勾了多少人的心魂。

李府在城中耳目眾多,他明日還得再捯飭一遍這女子扮相。

沈書丞布置好細線和鈴鐺,彈指熄滅蠟燭。

也不知那劍客靠不靠得住,靠不住也無妨,他隻需要對方被拖上一陣就足夠了。

沈書丞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回想起那柄長劍,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下了整夜的雪已經能沒到腳脖子,觀天地上下飄飄漫漫,四合之間唯餘皚皚,這場大雪倒不似有儘頭。

院中的梅花開的自在,細瘦的枝條上綴著幾點殷紅。

古木諾出了客堂後便看到一身暗紅鬥篷的少女,她仰頭看梅花,手中的傘掉了都不知。

“你來遲了。”小沉笑著看他。

“昨日奔波太過疲憊,竟是睡過頭了,讓姑娘久等。”古木諾很少有這種情況,輕咳一聲,拉了拉鬥笠,“走吧。”

小書童急匆匆背著琵琶從客堂出來,撐傘間掃了眼沈書丞,皺了皺鼻子。

這沒安好心的肯定給劍客下了入夢香,不然他怎麼會想打噴嚏。不過倒是給他遮掩了一二,若不是劍客睡得沉,他也不一定能趕在出發前回來。

“怎麼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還聞不慣脂粉香氣,今日聽禪回來我定要讓你多聞點。”沈書丞垂目,意有所指的說到。

棋硯抓起一團雪就往沈書丞臉上砸。

古木諾聽到動靜回頭,問:“怎麼了?”

“樹上的雪掉下來了。”棋硯歪著頭,眼神懵懂,“嚇著公子了嗎?”

古木諾淡笑,雪從樹上落下的聲音與人砸出來的不同,不過見到是主仆間鬨著玩,他也不再多事。

客棧外已經被掃出了一條路,古木諾便讓小沉騎在馬上,自己牽著韁繩慢慢走過街市。

高大的烏雲蓋雪載著美人,紅衣素傘,引得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

棋硯白了眼被當大小姐伺候的沈書丞,沒好氣的把琵琶往上背了背。

古木諾對雁絕城頗為熟悉,穿過北城門,一路往雁歸寺去。

“你不累嗎?不若和我同乘一匹馬,我應當占不了多少地方。”

古木諾正思忖著見到一檀該如何講述這些年在外遊曆的事,就聽到小沉和他搭話。

“不必,沈姑娘坐便好。”他有些頭疼,不知沈知縣是如何把女兒寵成這般……率真心性。

棋硯哼出一氣,用腳去踢地上的殘雪,心道這廝愛逗弄人的毛病又犯了。再看這劍客,待得越久越發覺得粗人終究不解風情,竟是臉也不會紅一下,實在無趣。

三人到雁歸寺時正好午時,寺裡傳來洪亮的鐘聲,在寂靜的雪地裡蕩起聲聲回響,驚得鴉雀高飛。

掃雪的僧人微微俯身,古木諾朝他回拜,小沉下了馬,也有模有樣的學起了他的姿勢。

僧人笑了笑,對古木諾道:“一檀師傅已經在等你了。”

一檀論師見到古木諾時隻停了撥動佛珠的手,笑著拍上他的肩,命人帶他們去用齋飯。

棋硯立馬就喜歡上了這個老和尚,他還以為要先餓著聽一堆話,這琵琶背了一路背得他腰酸背疼,沈書丞這牲口倒安逸得很。

這樣想著,連帶著咬菜葉都用力了些。

沈書丞察覺到棋硯的情緒,邊笑邊輕咳兩聲,將偷帶的金絲甜棗糕分了塊給古木諾。

“回家的路還要麻煩你了。”

“無妨。”古木諾由著人將糕點放在他的盤子裡,垂著眸子吹青菜豆腐湯。

湯確實太燙了。

齋飯過後古木諾叮囑了小沉和阿硯兩句,便去了一檀的禪房。

世人敬仰的一檀論師確實將自己活成了佛的模樣,一顆心慈悲空明。

五年前見他如此,五年後見他仍然如此,仿佛不動的遠山。那時滿身是血的古木諾在他眼裡不過是不知歸處的赤子,如今依舊。

檀香彌漫,古木諾吸了吸鼻子。

“這五年可有所悟?”一檀與古木諾相對而坐。

古木諾歎了聲,先前想好的說辭全然拋之腦後。他自認自己是個漂泊江湖的俗人,行俠仗義之事的確不少,可叫他從中悟出什麼道理來,卻為難他了。

五年前一檀問他:“為劍,為心?”

五年後古木諾依舊搖了搖頭,這兩樣有什麼區彆。

他抬頭去看一檀,後者的眼裡沒有失望也沒有其他情緒。

古木諾絮絮叨叨講了許多,或驚險或感動,或無趣或可憎,他的運氣並不好,這一路多有坎坷。一檀都靜靜聽著,含著笑意感受青年的漂泊之旅。

禪房外的風雪大了些,天光暗淡,寺外山巒一如水墨,天公蘸了筆蒼綠,在白卷上抹過,斑駁白點間有寒鴉飛去。

講到江南林家慘案時似乎是想起什麼,古木諾將未說完的話生生掐斷。來時見過幾人行色匆匆,他雪林之中遙遙一眼,留意到了他們詭譎的身法。

古木諾看了眼門窗,壓低聲道:“我來此地之時似看到有賀逢門的人活動,這大會還要開下去嗎?”

賀逢門無利不起早,殺人越貨、謀財害命就是這個門派的立足之本,不可能無端出現在雁歸寺附近。

一檀指尖一頓,道:“先差人送了香客。”

話音未落便傳來房門被撞開的聲音,伴隨著少女的驚呼。古木諾心道不好,立馬提劍掠出禪房。

一抹黑影擦著樹閃過,裹起陣陣血腥味,樹隨風動,每片葉子都嘯叫起來,樹上係的木牌猛得碰撞,響作一團。

少女火紅的鬥篷在雪中揚起,她驚慌地逃竄,尖叫聲引來所有人的注意。

“古木諾——”

嗡得一聲長劍出鞘,塵封許久的劍終於看見天光,那一瞬,所有人都看到深藍的劍背壓著銀刃,一劍砍下,對上那團黑影手中的長鞭。

鞭子上是鐵鱗,相撞中金鐵聲震耳欲聾。長鞭絞纏,如蛇勒死獵物般迅速,鐵鱗綻起,一簇簇如花盛開,黑亮的鱗尖處反射著長劍的幽光。

定雲劍背如冰麵光滑,同樣也照映出鱗片,似在深湖裡長出的鐵花就要破冰而出。

兩相較勁,隻見那柄長劍唰啦抽出,劍氣縱橫,一段風雪之氣撲麵而來,冷得眾人都哆嗦著清醒了,方覺眼前之事是沒命看的,驚呼慌亂得四處逃開。

黑影青麵獠牙的鬼麵碎裂,露出原本的臉,斜橫著的一道疤橫貫半張臉,如蚰蜒附在上麵,教人看了心驚肉跳。

“是趙契——”有不怕死的看清了那張臉。那是十幾年前所有人的噩夢,曾經武功蓋世堪稱天下一絕的趙契走火入魔,從北下江南,一路走一路殺,他在大地上以血描繪出他臉上的疤痕。

趙契這名字一出,無人敢再停留。

兩人分合之際幽光化作殘影,似魂魄燃燒般的藍劃過弧線,一點雪銀藏在這惹眼的色彩裡,卻是最鋒利的劍刃。

趙契手中鐵鞭一抖,又是龍蛇之式襲來,迎上長劍,鱗片撕裂風聲,好似蛇在厲叫,殺機四起。

那柄長劍掀起的冷風教人好似身處山巔,劍身旋動,卷起亂雪翻飛。古木諾的劍素來很穩,精準的擋下鐵鞭每一個攻勢。

似乎是趙契眼中的殺意激怒了他,長鞭回收之時,血珠回濺到他臉頰上,宛如墨蛇吐信,帶著飽含血氣的風倏然離去。

古木諾顧不上疼,定下心神。生死之間,他的眸子越發明亮,千山萬雪褪色,眼裡隻有那長劍的幽光在熠熠生輝。

定雲劍出,一式刺破天光,一式橫絕山海,薄刃在劍招中翻轉,裹挾著無邊無際的劍意揮出,力抵千鈞。這場大雪仿佛為他而下,讓他本就冰冷的劍更顯無情。

“古木諾,我記住你了。”

趙逢扯起嘴角,他許久沒有這般暢快的打一場,或許是棋逢對手,他沙啞刺耳的聲音多了分欣喜。

“你的劍,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