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雲 隨便看看(2 / 2)

定雲 漉明 11606 字 2024-03-30

沒有任何一招是多餘的,至少比他曾經見過的劍都要精準。此人武功之高即使方才露出一絲破綻仍然是未能讓他取人性命,隻是點擦傷。

古木諾不語,清冷的光在劍尖上頓住。他能感覺到趙逢認真起來,那長鞭詭譎難纏,來來回回間卻無法近身,賀逢門的功法果然難以捉摸。

無塵劍訣在他手中變化萬千又歸為至簡,他從未想以快取勝過,這番纏鬥下來,二人皆是身負數傷,渾身恐怕早已被鮮血浸透。

瞬息萬變的殺招中,先露破綻者死,而他定力向來是十分好的。

此戰不是不可能贏。

長鞭再一次淩空甩開,如盤踞的巨蛇突然蘇醒,堅硬的身軀在空中畫作一條直線,長蛇背覆天光,疾馳而來,直撲人的心臟。

古木並沒有橫劍去擋,而是身形驟然奔出,以攻為守,似流星趕月,直逼的趙逢回護。鞭身與劍相撞,震得樹上的木牌齊齊粉碎,香爐掀倒一片,雪塵蕩開,天地間隻剩下嗡鳴不止。

趙逢的嘴角溢出一絲血,他突然詭異的笑了起來,世上竟然有人能把他逼到如此地步,之前是遭至親之人暗算才在臉上留下不可恢複的疤痕,如今竟是重溫了年少時那種生死皆在身側的恐懼。

冰冷的劍刃劃過他的臉頰,甚至劃過了那道疤,在他的眼中隻留下了一道幽藍的光。

古木諾看向定雲劍,如鏡的劍中有著無邊的雪雲,山川傾倒,天穹慘白。溫熱的血順著劍尖滴下,有他的,也有趙逢的。

趙逢像是被觸及了什麼逆鱗一樣,瘋了般大叫起來,就連招式也變得雜亂了起來,如蛇的長鞭淬著陰沉的殺氣,急切的要撕碎萬物。

古木諾咬牙接下兩招,忍住喉頭湧上的腥甜,他握劍的手上已是鮮血淋漓,就連劍背上的藍色也被抹上了一層暗紅,血在交手中凝固,又在震鳴中碎裂。他卻心中清明,知曉唯有此時,才是唯一機會。

定雲劍見勢而刺,那是極儘渾身力氣的一劍,也是極儘了古木諾畢生武學的一劍,風雪驟停,長劍悲鳴,他的劍永遠都是冷的,像是在覆雪的山池底囚困了百年,帶著遙遠的寒冷,貫穿四肢百骸。

所有的光華林家慘案恍若眼前,他未能救的,未能護的如今一並給了他機會,那些聲嘶力竭的哭喊猶如在耳。

林家僅存的兒子抓著他的袖子大喊:你為什麼救不了他們,既救不了,留我獨活有何意義!你不如殺了我!不如殺了我!

他壓下痛苦的神色,卻被鞭子擦過耳側,留下一道血痕。

長鞭回收之時,血珠回濺到他臉頰上,宛如墨蛇吐信,帶著飽含血氣的風倏然離去。

古木諾顧不上疼,定下心神。生死之間,他的眸子越發明亮,千山萬雪褪色,眼裡隻有那長劍的幽光在熠熠生輝。

定雲劍出,一式刺破天光,一式橫絕山海,薄刃在劍招中翻轉,裹挾著無邊無際的劍意揮出,力抵千鈞。這場大雪仿佛為他而下,讓他本就冰冷的劍更顯無情。

“古木諾,我記住你了。”

趙逢扯起嘴角,他許久沒有這般暢快的打一場,或許是棋逢對手,他沙啞刺耳的聲音多了分欣喜。

“你的劍,很穩。”

沒有任何一招是多餘的,至少比他曾經見過的劍都要精準。此人武功之高即使方才露出一絲破綻仍然是未能讓他取人性命,隻是點擦傷。

古木諾不語,清冷的光在劍尖上頓住。他能感覺到趙逢認真起來,那長鞭詭譎難纏,來來回回間卻無法近身,賀逢門的功法果然難以捉摸。

無塵劍訣在他手中變化萬千又歸為至簡,他從未想以快取勝過,這番纏鬥下來,二人皆是身負數傷,渾身恐怕早已被鮮血浸透。

瞬息萬變的殺招中,先露破綻者死,而他定力向來是十分好的。

此戰不是不可能贏。

長鞭再一次淩空甩開,如盤踞的巨蛇突然蘇醒,堅硬的身軀在空中畫作一條直線,長蛇背覆天光,疾馳而來,直撲人的心臟。

古木並沒有橫劍去擋,而是身形驟然奔出,以攻為守,似流星趕月,直逼的趙逢回護。鞭身與劍相撞,震得樹上的木牌齊齊粉碎,香爐掀倒一片,雪塵蕩開,天地間隻剩下嗡鳴不止。

趙逢的嘴角溢出一絲血,他突然詭異的笑了起來,世上竟然有人能把他逼到如此地步,之前是遭至親之人暗算才在臉上留下不可恢複的疤痕,如今竟是重溫了年少時那種生死皆在身側的恐懼。

冰冷的劍刃劃過他的臉頰,甚至劃過了那道疤,在他的眼中隻留下了一道幽藍的光。

古木諾看向定雲劍,如鏡的劍中有著無邊的雪雲,山川傾倒,天穹慘白。溫熱的血順著劍尖滴下,有他的,也有趙逢的。

趙逢像是被觸及了什麼逆鱗一樣,瘋了般大叫起來,就連招式也變得雜亂了起來,如蛇的長鞭淬著陰沉的殺氣,急切的要撕碎萬物。

古木諾咬牙接下兩招,忍住喉頭湧上的腥甜,他握劍的手上已是鮮血淋漓,就連劍背上的藍色也被抹上了一層暗紅,血在交手中凝固,又在震鳴中碎裂。他卻心中清明,知曉唯有此時,才是唯一機會。

定雲劍見勢而刺,那是極儘渾身力氣的一劍,也是極儘了古木諾畢生武學的一劍,風雪驟停,長劍悲鳴,他的劍永遠都是冷的,像是在覆雪的山池底囚困了百年,帶著遙遠的寒冷,貫穿四肢百骸。

所有的光華隻剩下這抹幽藍,就連長劍沒入身體的聲音都聽的那樣清楚。

鞭上的鱗片刺破了古木諾的整條手臂,他卻渾然不覺,隻有手中的劍緊緊的握著。血順著他的胳膊滴落而下,劍的儘頭,是趙逢仍然溫熱的胸膛。

然而蒼茫的白雪落下,仿佛方才天地都靜下的一瞬,隻是個錯覺。

他抽出劍,血立馬從趙逢的胸膛中噴湧而出。他將長劍憑空揮斬兩下,甩落血珠,收劍入鞘。

那抹幽藍消失在視線中,棋硯麵色沉沉的問沈書丞:“你就沒打算跑。”

他打得過我們為什麼要跑,方才雪是停住了麼?”沈書丞拉著棋硯躲在暗處喃喃自語,回過神後輕嘖了聲,“真是精彩。”

他身上同樣帶了不少血,隻是傷的很輕,倒是棋硯那時在禪房裡離趙逢十分近,撂倒一眾賀逢門徒時受了不小的傷。

“現在可以走了?”棋硯捂著肩,那裡被抽去了一大片皮肉,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的命還得我救呢。”沈書丞哼笑,按了按棋硯的傷,把一直不舍的用的上好傷藥留給他,“你這點,和他比起來可真算小傷了,後治不遲。”

沈書丞走過去時,眼前的一切更清晰了,血灑了滿地,融進冰雪,鳥雀早已飛逃,千山萬仞寂靜一片,古木諾的胸膛起伏著,他的身上沒有一絲雪,隻有被熱氣融化的水珠。

他看見有人走過來,愣怔片刻,滾了滾喉結,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你又何必如此拚命,我們打不過可以跑呀。”沈書丞是個刺客,從來就不懂得心疼人,此刻卻覺得這鱗傷遍體的有些刺目,大約是看起來就太疼了,讓他這樣的人,竟也生出幾分不忍之意。

“你不是不清楚趙逢……”古木諾斂眸,任由眼前之人架著他去禪房裡,“你呢,我拖住了他,你又為何不跑?”

沈書丞輕笑,謊話張口就來:“自然是擔心啊,良心有愧,左右不過一死,但要無愧於心。”好在他受傷慣了,包紮上藥是最為熟練的。

古木諾悶哼一聲,臉色慘白,道:“背後有處被那鱗片咬住了,有勞你幫我挑出來。”

沈書丞眉頭一跳,這還真是他最擅長的事了,又覺得有些好笑,前腳剛幫棋硯挑了些鐵鱗,後腳就要幫古木諾,他是不是應該轉行去當一個專為江湖人治傷的大夫。

“那你且忍著。”

古木諾背過去,神色渙散,像是已經疼麻木了一般,想起了一些旁的事。

為何要如此拚命……或許是為了柳家那些慘死的人,又或許是為了自己的執念。

柳家被滅門那日,他正在與柳堂主對弈,那是他人生為數不多的知交,故人托孤之言總在午夜夢回時想起。

賀逢門心狠手辣,他救不了所有人,隻能帶著年幼的柳青沽逃出去,他看見大火滿天,將整座城池都照亮,血與冤魂在火焰中燃燒殆儘。

那種景象他卻熟悉無比,少時習武之地也是如此被大火吞噬,那可憐的無名門派還未在江湖中留下什麼,就已煙消雲散。

一瞬間柳青沽的哀嚎瘋狂似與師弟的臉重合,那個總在他身後喊師哥的小孩兒也求他殺了自己,責問他為何要獨活,為何救不了所有人——他是想救的,可那日他跑死了三匹馬,也未能趕在賀逢門上山前將消息帶回去。

他總是想著當時自己武功再高些,馬再快些,是不是事情就會有所不一樣。

至親之死,滅門之恨,痛徹心扉。

他不怪柳青沽。

他又想起一檀所問,隻覺心中痛苦。

在古木諾胡思亂想之時,沈書丞已經幫他包紮好了,看著被裹成粽子的劍客,又是一笑。沈書丞那雙眼睛總是含笑的,讓人憶起春水江畔的煙柳來。

古木諾又道了聲謝,沒頭沒尾的問沈書丞:“若是今日我未攔住趙逢,你……那些香客會怨我武功不濟麼。”

沈書丞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像是在聽什麼笑話。且不說他原本隻想讓他擋上那難纏的鐵鞭一時片刻,以他的輕功,逃一個趙逢還是毫不費力。至於香客,也有些江湖人,卻被一個名字嚇得抱頭鼠竄,實在是令人恥笑,有什麼資格去怨彆人。

不過若是沒攔住,基本上也都是死人了。

他不明白古木諾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卻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怎會怨,儘人事,聽天命。”沈書丞撚起古木諾的一縷頭發在手中把玩,故意將那眸子盈起一汪水,此刻他還是女子扮相,更是楚楚可憐。

“那些無關的人,何勞你掛心。”

不知是哪句觸動了劍客,古木諾的神色變得舒朗起來。

沒有沈書丞預想的表情,看來是這人真的不解風情了,他也不惱,隻是有意無意的提起賀逢門來。

“今日真是嚇死我了,你認得李玉庚麼,他前月邀我們去論曲藝,此番前來雁絕城,本是順道來聽禪的,再過幾日就去他府上獻藝,好巧不巧他今日也在。”

沈書丞頓了頓,一邊瞧著劍客的臉色,又道:“呀!我的琵琶被那群人毀了。”低頭沉默片刻,自顧自接著往下說,“他邀我去說話,就見幾個蒙麵刺客對他出手,想不到這李玉庚竟也是個會武功的,殺了那幾個刺客後卻被趙逢勒死了,他知道我瞧見他殺人就要殺我!”

沈書丞麵不改色的顛倒黑白。好在李玉庚和賀逢門勾結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更何況還心懷歹意的邀“她”去禪房。今日趙逢除了護著李玉庚,應當還是要殺一檀的。騙起這半個救命恩人來,他還是良心不痛的。

古木諾將這些話聽了個七七八八,看著眼前驚魂未定的人,終於是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像是高懸已久的心落下,還在絮絮叨叨的人讓他有種仍在世間的真實感,身上的疼終歸是清晰的傳到他心頭,他也會疼,會怕,也有想拚儘全力去做卻總有遺憾的事。

他少時拜入一無名派,習過十年武,師門被屠戮後便漂泊江湖,創無塵劍訣,一劍定風波,便給劍起名定雲,荏苒十年又過,他應是見慣了紅塵卻心無人間,而今想來,一檀想讓他見到的,原來是眼前這番景象。

為劍,為心。

何為“劍客當如是”?無人教他拿起劍後該朝何處走,隻是仰望著前輩的身影,去儘量模仿,到最後已然成了習慣。

此前他作為劍客故而行俠仗義,此後是為本心救苦渡厄。

身處此間,手中之劍,為天下,為是非,也為心之所向。

正如劍鋒,正如少年意氣,隨心而為,大道逍遙。

既已儘力,何須慚愧。

緊繃的弦突然卸下,便是排山倒海的困倦。雪照舊落著,房中早已靜下,那人輕手輕腳地收拾藥箱,古木諾困意上來,沉沉睡去。

在雁歸寺養了段時日的傷後,棋硯終於是等不下去了,催著沈書丞回去複命,卻被沈書丞以眾所周知四個字堵了回去。

人人都知道瘋人趙逢死了,李玉庚也死了,還回去複什麼命。

棋硯暗罵這人懶散的性子,但念在先前那瓶藥的人情沒有發作。

畢竟是有價無市的東西,沈書丞花了不小的代價才拿到,自己都還沒用,一半給了棋硯,一半用古木諾身上了。

又過了半月,古木諾揮得動劍了才啟程。

“你還帶他做什麼,何不趁他養病溜了,你還真當自己是沈家小姐。”棋硯這次不用背琵琶了,花著沈書丞的銀子買了根糖葫蘆啃。

“小孩兒,你懂什麼。”沈書丞搶過他的糖葫蘆高舉起來不給他,“沈家此時不搜刮何時又有機會,沈知縣總在人前做好事,怕是快忘本了,此次回去順便敲打敲打,更何況——本小姐這般嬌弱,回去路上怎麼能不帶護衛。”

餘光瞥見古木諾的身影,沈書丞停住嘴邊的話,把糖葫蘆還給棋硯,使了個眼色。

這次一檀為他們準備了車馬,臨行前還將一塊玉牌塞到古木諾懷裡。

世人隻知佛門裡有半塊,卻不知另一半也在,看來縱然藏的再好,還是有人知曉了是在一檀手裡存著。這玉牌牽扯了樁舊事,古木諾的師門被屠,幾年間武林動蕩不安皆由此起。

如今將其中一塊托付給古木諾,是見他心結已解,劍道已成了。

一檀撥著佛珠與他們道彆。

霜雪未絕,一如江湖風起雲湧,山水靜默卻暗潮迭起,不知開春之時,又還剩幾株鬆柏依舊。

入夜,三人找了家客棧住下。一路上已聽了不少傳聞,說的最多的還是雁歸寺一戰。

“當是時,天地變色,風雲湧起,名為古木諾的劍客一身暗藍衣衫獵獵作響……”客棧中有人喝醉了,拍著桌子與同行人得意說到。

沈書丞喝著茶看古木諾,那些人說得像眼見了似的,分明當時隻有他和棋硯在場。也許正是因為沒有親眼所見,才會被傳的神乎其神。

後者沒接下他的目光,隻是大口喝著茶水,一杯又一杯,像是怎麼也不解渴。

“……趙逢就這樣死在了他手中,那可真是天下第一劍!”

“好!能殺了趙逢,可不就是天下第一麼。”一眾人附和起來。

沈書丞見古木諾這幅樣子,唇角一勾,道:“他們講的可真精彩。”

古木諾咽下最後一口水,壺已經空了,卻還拿著杯子不肯放下。

“不過仍舊比不上你的劍招半分。”

這下古木諾徹底坐不住了,乾笑一聲,抓起定雲劍便道:“傷還未好,小沉姑娘……我先行一步。”

躍動的燭火映著滿堂行客,沈書丞言笑晏晏,也不點頭,隻是看他。

古木諾離去後棋硯拿瓜子殼扔沈書丞:“你可將天下第一劍騙得好慘。小心日後他找你一雪前恥。”

沈書丞哈哈大笑,笑得眼尾都掛上了淚珠:“天下誰人能找得到我。”

這話不假。棋硯鬱悶的將瓜子殼一推,道:“大小姐,也該歇了吧?”

客房之中,古木諾未點燭火,他坐在窗邊,將玉牌拿出來用指尖細細描摹一遍,又放回懷裡,前塵往事悉數閃過,到頭來隻覺得大夢一場。

古木諾抱著劍,借光看雪。

長夜冷寂,好生無聊。

突然他翻身出去,立於屋簷之上,定雲劍出鞘,劍背上的藍光幽如冥火,在暗淡的雪夜裡翻騰。

一劍定雲。

他的劍比以往更穩,養傷多日,手中的劍再也不甘寂寞,錚鳴著想要一展風姿。他的腳步很輕,沒有驚動客棧裡的任何人。那柄劍的光華在天地中流轉,斬儘無數雪花。

無塵劍訣一招更比一招精妙,那是引得無數人去想象去描繪的劍招,可隻有在他手裡,才能真真正正的展現出來。

暗沉的天無半顆星子,他的劍光就像是這天地中唯一的星芒,將所有的燈燭都比了下去。

破空而出的聲音,似長風嗚咽,又像竹林蕭蕭,勾挑斬刺,古木諾的身形與黑夜融為一體,唯有劍活了過來。

如此便是,天下第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