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好心的話,落在一個本就半醉的人耳中卻成了一句挑釁。
湯飛文前腳剛離開,被不忿支配的安然就嘟囔著“我酒量很好”,抬手又點了一杯,拌著四周不止歇的樂聲與吵鬨,給自己灌下去。
喉嚨燒得發燙,滿心煩悶全都褪色成令他窒息的落寞。
安然從小到大都不擅長自己消化情緒,所以他也不喜歡獨酌。沒了可以說話抱怨的人,待在這裡也越發沒意思。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日子,這樣一間酒吧裡。
這間酒吧是他一年前發現的,其內的陳設與布局與當年他在彆國時常去的那一家很像,像得有時會讓他恍惚覺得,這就是同一家,會引得他想起很多按理說不應記著的陳年舊事。
然後鬼使神差地,以這環境好還不貴為理由,每次約朋友都選在這見麵。
高腳杯中的液體很快就見了底,與此同時,湯飛文的電話如及時雨般把他淋醒了幾分,勉強將他從獨醉的沉悶中抽離。
“司機說他已經到了,車牌號碼是13……C……7,車是黑色的,你先上車,我再確認,到家了就照舊給我回個電話。”
“收到。”安然腦袋往下一點,應道。
他默念著先前聽到的數字,一步一頓地往外走,最後停在了酒吧外頭,呆愣地看向門口停著的兩輛黑色轎車。
他本能地往更漂亮的那輛車移了半步,如同一個關節人偶般,腰肢往下一倒,歪著頭去看車頭的號碼牌。
“13……這數字怎麼挨得這麼近?”
安然嘀咕著,沒來得及往後看,一個高挑的人影就從他麵前掠過,扶著車門框就往那車上鑽去。
這小兔崽子誰呀,怎麼還搶他的車?
安然眉頭鎖緊,立即管顧不上彆的,三兩步上前,一手拉著那人的袖子,用身體擋住對方關門的動作:“你!等等……”
被倏忽拉住的人驚愕抬頭,目光相觸的刹那間,一切都似是被按下了停止鍵。
安然看見了一張極其熟悉的臉。
或許也不能再說熟悉了,畢竟他們已經有四、五年不曾見過麵。
這些年,安然無數次嘗試在腦海中構建出這張臉的具體輪廓,卻都隻能組合出一道模糊的霧影。
也不知是因為心盲症,還是因為他早把對方給忘了個精光。
此時見著了,才知道……
他沒有忘。
撥開雲霧見月明般,隻需清晰地望上一眼,對方的模樣就會再度刻入他的腦海。
這種刻錄分明不會造成任何疼痛,但安然還是不自主地全身一抖,拉著對方袖子的手也隨之鬆開。
前麵開車的司機往後彆過頭來,問了一句:“傅先生,你們倆是一道的嗎?”
“安然。”
麵前的男人沒有回應司機的話,眼見著安然要鬆手,他登時慌忙了起來,著急地反握住安然的手腕,而後又將他往車裡拉了一下。
嘴巴張合了幾下,卻再沒能再度吐出任何音節來,隱藏在心底許久的話語,被堵得嚴實,未能再排解一二。
“呃……是認識的意思嗎?”司機不確定道,透過車內後視鏡把後頭兩人的動作給看了個大概,心下也有了判斷,沒有再多說點什麼,就等著他們進車裡坐好。
倒是司機的話,讓安然回溯了幾分理智。
僅是幾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其上的肌膚被擠壓得稍稍變形,籠罩上一層撩人的溫度,能把周遭燈火通明的真實給撕裂,擊碎,再重塑成一場絢爛大夢。
他隱約能意識到,如果自己就這麼跟著人上車,會發生點什麼。
酒精不僅會麻痹人的意識,還會激起潛藏在最深處的,那太久未能宣泄的渴求。一個小小的期待種子在心底發芽,令他對於即將到來的慰藉趨之若鶩。
反正是對方不肯鬆開他的手,他隻不過是沒去掙脫,隻不過是順從地與那人上了車,與那人一同被負責到底的司機給領回了“家”而已。
“家”這個定義,安然其實是被湯飛文的電話給催出來的。
“不是,你上哪去了?司機剛給我打電話說他沒接到人啊,你沒事吧,要不我還是來一趟?”
接到電話時,安然已然坐在沙發上,視線所及,全是那個久彆重逢的人。
他聽不明白湯飛文的意思,覺得對方的一通擔心來得莫名其妙:“我到家了呀,沒上哪裡去。”
有沙發,有電視,有臥室,有……他,四舍五入就可以是家了。
“你到了?什麼時候的事,你自己又叫了車嗎?你彆是亂上了亂七八糟的車吧,不行,我還是……”
湯飛文還在喋喋不休,安然卻耐不下性子去聽了。
“唔……我沒有,亂上車,不要擔心。”說完就乾脆利落地關了機,手一鬆,任由其落到地毯上,發出“哐”的一聲響。
手機落地的鈍響猶如一道信號,讓半蹲在沙發前的人意識到:安然處理完自己的事情了。
“安然哥。”
對方又呼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添上了從前的後綴。
久違的嗓音與語調,附著上潛藏著渾厚躁意的謹小慎微,聽得人耳熱,被安然給全數洞悉。
他知道對方在渴求什麼,也知道自己在渴求什麼。
“我可以碰你嗎?”
問話看似禮貌,但與之相配的動作卻已然越了界。
骨節分明的手撫上臉側,拇指順其自然地抵入他的牙床,壓得唇角無法閉合,隻能任由對方冒犯地用自己的唇齒去封堵,將他不經意漏出來的一聲“嗯”,給鎖入濕熱的喉中。
呼吸交換間,安然陷入了一場夢,一場他以往情緒臨近崩潰時都會想起的夢。
在夢裡,安然變得大膽了起來,雙腿並合,將對方擒獲在自己的方寸中,放縱著自己去找尋能印證對方身份的記號,比如那人左肩上的淺色小痣。
指尖撫上那潔淨的衣領,沒受到任何阻礙,他輕而易舉就找到了目標所在。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平素地點綴肌肉上,僅有針尖大小,若非以往他總是如溺水者般去攬住麵前的浮木,可能也很難發現這一微渺的存在。
很是惑人,令安然的牙齦不住發癢。
想咬。
安然遵循本心地俯向前去,如願地叼住了那近在咫尺的食物。
多久沒有體驗過與人相擁的溫度了。
安然幾乎要忘記,很久以前,他其實是很喜歡黏著某人去討要擁抱的,仿佛隻要貼在一起,所有的陰霾都能被掃空。
對方被他的動作激得全身一顫,似乎是想要反守為攻,利落地挑起他的襯衫,準確地按在他右腹那一道長疤的弱點處。
從前安然被弄到受不了了,就會引著對方去觸碰自己身上的這道痕跡,希冀著能以此來喚醒身上這頭猛獸的理智,好讓對方因為愧疚與憫惜,而對他溫柔點,再溫柔點。
可惜,酒精能把一切理智撞碎。
與現實相關的一切不斷下墜,直至與他徹底分離開來,讓他隻需去享受眼前的溫度,去重新找回那刻印在魂靈上的節拍……
等到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紗掃入房中,安然才合著生物鐘醒來。
他的第一反應是往枕頭邊摸尋手機,摸了一輪,才摸到一塊手感正確的“方磚”。
“方磚”被舉起來的瞬間,屏幕也亮了起來。
他雙目發空地盯著上頭的時間,從6:59:50踩著節奏向7:00:00跨越,想像平常一樣在鬨鐘響起來的一刻,按下關閉。
然而,十幾秒跳轉過去,鬨鐘並沒有如願響起。反倒因為人臉識彆死活對不上,頁麵自動跳轉到了密碼鎖。
他習慣性地輸入屏鎖密碼,解鎖倒是順利解鎖了,可展現在他麵前的應用布局卻很是陌生,平實得仿佛是剛購入的新機。
這好像不是他的手機……
伴隨著這個疑惑,昨晚的記憶慢了半拍地注入進他生鏽的腦子,帶著許久沒有體驗過的恥感,拉扯起他全身的神經。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在他腰間傳遞著熱度。
但凡是個正常男人,且腦袋沒受損,哪怕不去掀開被子看,都能知道下邊的情況。
安然滿臉驚愕往旁邊扭頭,稍顯奢靡的酒店布置被一張近在眉睫的俊臉所擠占,與之相關的記憶如浪潮般向他拍來,直接把他給拍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