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在裡麵。”穿著黑色襯衫的工作人員用右手指著一扇門,說。
欣賞著大理石柱的男人拉了拉身上花裡胡哨的夏威夷風短袖,點點頭算是謝過,手上的鑰匙晃了一下。
“主君大人,母神說……”工作人員咽了口唾沫,“這是失敗品。”
“我知道。”他偏過臉,大半張臉藏在有些誇張的墨鏡裡,“你可以靠後點。”
鑰匙插進生鏽的鎖孔,沉重的石門嘶啞地撤離崗位,他瞟了眼不自覺後退幾步的同伴,沒有吭聲。
門悠悠停住,他聽見有人在哼歌,那是段很古老的兒歌,大概跟山頂洞人擼串留下的灰一樣古老,伴著沙沙的鏈條碰擦聲,像一台泡過水的八音盒在斷斷續續地運轉,有時哼錯了,又從頭再來,屋裡混沌的空氣因開門而重新流動,有支半灰色的羽毛伴著風旋轉飄出,就像是粘了灰的一粒音符。
他挪動腳步,歌聲驀然止住。
“鑰匙,鎖鏈的。”他說。
“主君大人……”工作人員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始掏口袋。
一串鏽得更厲害的鑰匙遞到他手裡,剛走近那交纏混繞的鐵鏈他就感受到那灼熱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地一把把解開沾滿土黃色鏽跡的鎖,再把那沉甸甸的重量丟在地上,砸出屬於金屬的沉悶響聲。
解開鐵鏈,鏈身上有或深或淺的紅色印跡,一雙半懸在空中的赤足悄悄落地,淡白的小腿上有青紫的淤痕。
主君扔下了鑰匙——因為有人用纏滿繃帶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
“母神大人怎麼舍得放我出來了啊——哎呀,好像認錯人了。”
主君輕輕推開剛被解開的人,後者的手臂在半空裡好一頓摸索:“喂喂喂,放我下來的,至少帶我出去啊,我眼睛看不見的誒!”
主君看著他蓬亂的發下被黑布蒙死的雙眼,輕輕伸手一拽——那是一雙淡灰色的眸,渾濁如這牢獄。
“喂!沒禮貌!”那人大聲抗議。
“嘖,死小孩……”主君沒有說下去,他的眼神越過那少年半裸的肩,看見地上滿是沾滿土灰的羽毛。
以及少年背上半對潔白的翼。
……
“失敗的造物。”
金發碧眼的女人敲了敲桌子,精致的咖啡杯裡“看起來就很高檔”的咖啡稍稍掀起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波紋。
“對對對,我知道,我這不就是來接盤的嗎?”狹小而一塵不染的房間裡僅擺了張茶幾和幾張沙發,茶幾上很豪爽地堆滿了各式零食,主君大搖大擺地用吸管嘬著罐裝可樂,身邊的沙發上坐著那個長著貓耳和殘翼的少年,低著頭卻藏不住四處亂轉的耳朵。
“可以告訴你,”母神坐下來,“我是在為你著想,最聖潔的材料製造出的軀殼卻裝進了一個滿是穢土的靈魂,我是實在不理解你帶走塵要做什麼。”
“你又不在乎他,”主君往嘴裡丟桌上的薯片,“既然他在你這裡沒有事做,那不如我帶去。”
“你向來不講理。”母神掐著眉心,“但是白給……”
“怎麼可能白給啊!”主君坐起來,手上多出一個信封,“你看看,咱在那網上約好的啊,你絕對想要的東西,而且僅此一份。”
母神看著扔在零食堆上的信封,很沒辦法地歎口氣:“我覺得……”
“你們公司下次去我那團建我給你打折!”
母神沉默半晌:“行。”
然後她就沉默地看著主君拽著那孩子一溜煙跳了房間窗戶,塵拖著尾音的尖叫聲從房間裡飛出窗外。
不是……門開著嗎。
剛嚎沒兩句的塵就發覺自己掉進了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仔細一看是朵浮在半空中的雲,身邊穿著花哨的男人一拍手,這團雲就吭哧吭哧抖動起來。
“咱們快走!”主君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墨鏡,“等會那個女人就得反悔。”
還沒等塵接話,身下的雲就載著他們倆呲溜繞開眼前的摩天大樓,朝著天際線一路狂奔,塵扒著雲彩的邊緣,看見許多和他們一樣的雲朵,載人載貨在高樓間穿梭。
“我說,”呼啦啦的風吹過塵的臉,“那下麵的人看不見嘛。”
“下麵的那都肉眼凡胎,能看見的都在上麵呢。”主君嘿嘿一笑,“不知道那家夥發現沒有。”
“發現什麼?”塵有些緊張地坐直。
“啊,沒什麼。”
……
母神辦公室。
下屬確信今天不是什麼好日子,因為一進辦公室就看見母神站在窗戶前麵,一臉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