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懷特恩是她的曆史老師,是一個已經六七十的老女士。她和許多婦女的身材一樣渾圓,顴骨雖然偏高,但好在臉上的肉使她看起來溫和了一些。
可惜,老女士非常不好惹,安娜經常在無聊的曆史課走神,有時甚至會說些俏皮話來活躍氣氛,即使隻有她們兩人,即使懷特恩太太根本不領情,甚至會批評她。
安娜甚至清了清嗓子,據說因為不這樣準備就模仿不出她的精髓。下一秒,她的嗓音變得沙啞且帶著刻薄的尖銳,“噢,親愛的安娜小姐!我告訴過您很多次了,這場戰役是十五世紀二十年代!您若是不想學,您大可以叫安都裡先生將我辭退,而不是在這裡折磨我的心神!”
安娜對也隻能灰溜溜地認了錯,“抱歉,懷特恩太太。”
但她確實是一個合格的好先生。至少安娜對先生一向很尊敬,況且懷特恩太太確實隻是一個有點古板的可愛的小老太太而已。
——雖然她心裡始終是這麼想,但她也實在是架不住懷特恩太太的講課方式。
“這場戰役過後十五年,又再次分裂出三個部落,分彆是……”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
門窗半開,夕陽的幾絲餘暉撒進窗來,微風徐徐吹過,掛鐘忠誠地報告著時間——事實上,這確實是一項神聖的職務。
因為這意味著安娜終於熬過了那什勞子戰爭,不用再去強迫自己記住戰爭和革命的時間和意義,以及對現在以及以後的影響。
懷特恩太太不喜歡拖課,對她來說,給像安娜這樣的學生拖堂上課,還不如打開一把蕾絲遮陽傘,就這樣回家吃飯去。
懷特恩太太將書合上,扶了扶老花眼鏡,拿出銅製的懷表打算看看時間,“哎喲……已經下午四點了啊……”不遠處的老式掛鐘跟著響起,讚同她對時間的正確判斷。
懷特恩太太將帽子拿起,重新戴回頭上,“下一次我將會問您一些關於這幾場戰爭的問題,請好好記住它們。”
“好——”正當她回答時,房門一下子就被打開——是庫爾特?!
“噢!我的主!!”懷特恩太太瞬間跳起,如同彈簧一般觸底反彈,爆發出了一股不屬於她這個年齡該有的爆發力。
“……”
安娜敢打賭,她剛剛問候的絕不是她的主。
怎麼說她們的距離也不過半臂,到底說得是什麼還是聽得清的。一時間,安娜竟然糾結於自己現在應該做些什麼。
“救命,我的老天!快,快!誰來把這個魔鬼趕走?!!!”懷特恩太太開始失聲尖叫起來,一個勁兒的往沙發的角落裡跑。
庫爾特的兩隻爪子還在安娜的腿上扒拉,大有一副要上來的架勢。
無奈地。
懷特恩太太怎麼說也是一位六十有四的老女士,她總不好放任不管。她清了清嗓子,裝腔作勢地命令道:“庫爾特,安靜!”
藍隕石邊牧愣了一下,然後果然安靜了下來,隻小動靜地喘著氣。
安娜:“走遠一下……對,就是這樣,再遠一些……好的,就在那兒,乖孩子。”她放下腿上的曆史書,過去安撫性質地摸了摸它的頭,這才回過頭和已如驚弓之鳥一般的懷特恩太太道歉,“抱歉,親愛的夫人,是我的過錯。”
懷特恩太太撫了撫胸口,嘴裡在念叨著“阿門”,平複著起伏劇烈而已然有些不牢靠的心臟,“您……安、安娜小姐,您真的是……”
安娜行了一個禮:“抱歉,懷特恩太太。”
“庫爾特很聰明,他知道在每天的下午四點,鐘聲敲四下,我都會下課出去找他玩,在四點之前,他不會進來打擾您。他真的是一個乖孩子,請您原諒他好嗎?”
她的姿態落落大方,語氣尊敬,但其實總體的話語不像在請求原諒,更像是在……護短。
庫爾特每天都會來找她不假,但隨時隨地隻要一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了大棒骨似地衝上來,種情況其實並不常見。
隻有她冷落它很久,它才會委委屈屈地在門口蹲點守著她——說白了,還是怪那個該死的成人禮!
總不能怪克裡斯把她關在自己房間裡了吧?
這個想法一出,安娜卻一愣。
欸,為什麼不可以呢?
間或是因為自己對於他的任何行為從未感到過憤怒?她平時是有對克裡斯耍過小性子,但絕對沒有為此憋悶過,因為一切在她看來都無傷大雅。
她的手還在撫摸著庫爾特毛茸茸的後頸,它也一副乖順的模樣,淺藍的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仿佛剛才真的隻是過於激動所以才撲上來了。
懷特恩太太這時候也緩過了神,隻覺得這個小姑娘簡直不可理喻——一個畜生怎麼可能通人性呢?再怎麼聰明也就那麼回事。
轉念一想,她也覺得自己和一個畜生計較得失,也挺可笑的。她麵色不虞地推了推眼鏡,銀色的長鏈與她的銀絲融合在一起,看不太真切。於是眼鏡後的雙眸也恢複了冷靜與自持。
“您的這一張嘴不去演說真是可惜了。”
安娜被喊的回了神,隻跟著習慣性提了提嘴角,撫弄著庫爾特的下巴,“您謬讚了,懷特恩太太。”
懷特恩太太這下真打算走了,隻匆匆拿上那本跟牛津英漢互譯詞典差不多大小的大部頭走了,腿腳這時矯健得厲害,生怕回頭再冒出來個什麼東西。
“呀~”直到目送人真正遠去,安娜一邊揉庫爾特的頭,一邊在沙發坐下,“你看看你,怎能可以把人家老太太嚇跑呢?要知道,像你這樣的行為,在中原壓歲錢估計都是要扣光的!”
安娜每次上曆史課都會昏昏欲睡。但她並不是討厭曆史。甚至相反地,她很喜歡中原的文化,雖然大部分並不是了解得很透徹,甚至隻是一筆帶過,知之甚少,但她依舊迷戀這個帶有神秘色彩的國家。
她討厭隻有無休無止的戰爭而已。
陪著庫爾特玩了好一會兒,安娜終於玩累,想起來學習這回事。
作為一名貴族小姐,學習許多的知識也是她的必修課程之一——因為這必然關係她是否能夠嫁給一個好人家。
因此,許多有意思的課程雖然有學,但學得並不深入,也並不透徹。她必須得靠自己的思維去嘗試探索問題,為掌握更多的問題,學習更多感興趣的知識而努力奮鬥。
誠然很匪夷所思。
但這確實她如同菟絲子一般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能夠讓她對明天的到來而懷抱期待的重要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