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兩手輕輕提起裙擺,腳尖一點點探入清澈的溪流中,她不由喟歎:“好涼。”但很舒服。
克裡斯還愣在那裡,因為安娜的話半天沒回過神。
正值盛夏,草地上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待克裡斯被安娜喊了一聲後總算回了神。
“克裡斯!”
他下意識看向她。
隻見安娜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溪流旁,手裡拿著一個已經製作完成的花環。
淺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雀躍的光,一如這一淌溪流,清澈而乾淨。她將花環往頭上一戴,回頭看他:“好看嗎?”
“好看。”
他答得很快,快到連安娜都沒反應過來的程度。
她難得臉紅了一下,然後不知所措道:“我突然想起來,之前亞裡亞老師教過一支舞蹈,也是由花環進行點綴的……”說到這,她抬眼看向他,眼裡有隱隱的希冀和試探:“您想看嗎?”
克裡斯隻記得自己點了頭,看起來果斷昏君得完全不像他。
但舞蹈確實很好看。
安娜自己打著拍子,赤著腳,瑰色的裙擺隨著動作劃出一個優美弧度。
克裡斯的腦海中不住地閃過一個個畫麵,猶如被蒙太奇手法所包庇一般,他不可思議地將一幀幀與安娜有關的畫麵聯係在一起。
當她晃著腳在沙發上看書時,當她神奇溫柔地撫摸著庫爾特的淺灰色毛發時,當她赤著腳淌著波光粼粼的溪流時。
她是,田野裡的公主。
而他,則是拐著她跑出城堡的無恥的犯人。
安娜跳一半似乎發現克裡斯走神了。
轉了一圈後,來到克裡斯身前,將手遞與他,神情十分不滿,那雙向來明媚的如同藍寶石般的雙眼此時翻湧著顯而易見的情緒。
——為什麼不與我共舞?
“……”
克裡斯無奈地笑了一聲。
他反應過來安娜行的是紳士禮,於是一個高了小姑娘一個頭多的男士微微彎下腰,一邊牽過女孩的手,一邊虛虛地提了一下自己的“裙擺”。
安娜這下滿意了,滿眼都是仿佛翹著尾巴的得意,看得克裡斯又是一陣好笑。
「這樣,我也是您的共犯了。」
她的眼睛仿佛這麼說著。
十分輕鬆地就安撫了克裡斯慌亂的內心。
出乎意料的,這支舞跳得非常順利。
前半段的獨舞,完全是安娜個人的炫技時間,到了後半段拉上克裡斯跳時,她又適時的換了舞步。
或許是出於什麼蓄謀已久的計劃,這首曲子安娜無論是男步還得女步都會跳。克裡斯則是見安娜跳過幾次,加上速度並不快,所以對自己“公主”的身份適應度良好。
到了最後一個動作,本應由安娜攬住克裡斯的腰,可天知道是哪個舞步跳錯,或許也是上帝的故意為之。
最後成了克裡斯攬著她的腰,而她卻隻能抓住克裡斯西服外套的些許布料,微仰著腰才能穩住重心。
視野裡,一雙灰藍色的眸子凝望著她,似乎望了很久很久……
安娜看得愣了神,一時間回想起來酒館的那天晚上。
相較起模糊而又曖昧的那個夜晚,此時安娜隻覺得自己的心跳鼓動如雷,振聾發聵。如同一個溺斃於海的旅人,甘之如飴地投入海神的懷抱。
很可怕。
安娜第一次覺得“海”是如此適合形容克裡斯這個人。
因為他足夠寧靜,嚴謹,做事井井有條,可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海底的波濤洶湧,一如她現在怎麼也猜不透他眼中複雜的情緒。
激烈而洶湧。
她逃不走。
安娜慢慢站直了身子,卻沒推開,隻是那麼看著他。
兩人對視良久,卻沒有哪怕一個人開口阻止這場沉默的鬨劇。大概克裡斯自己都沒想到,最後竟是他先開的口。
或許是緘默的時間太長的緣由,剛一開口,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在看什麼?”
安娜很緩慢地眨了眨眼,仿佛舍不得般:“在看您。”
“……”
這點他當然知道。
他還想說什麼,安娜卻先他一步,突兀地問道:“為什麼您要戴著手套?”
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的,克裡斯蜷了蜷他的手指。
安娜卻不依不饒,她的神色略顯疑惑和急切:“我當然記得的,我從前就已經問過您這個問題。”
“我猜想過或許您有潔癖,不喜歡彆的什麼東西弄臟您,也或許您是有什麼醜陋的胎記或傷痕——老實講,就算有我也不在乎。可您偏偏不在乎將手給我看,也沒有任何痕跡。可您卻像是瞞著您的私生子一般瞞著我,不讓我窺得半分。”
不等克裡斯想明白“就算自己有孩子,為什麼要叫私生子”這個問題,他看到安娜重之又重地望著他,眼神是說不出的認真。
“克裡斯,為什麼?”
她總有讓人張嘴說實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