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您說什麼?”
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你還小,在屋子裡看看書我不攔著你,但彆天天瞎研究一些不知所雲的東西,還一副洋洋得意的姿態。”
他抿抿唇:“話是不好聽沒錯,但我打從心底不認為這是件高興的事,相信你也耳朵聽得起繭,”他整了袖口和衣領,漫不經心道:“比起興奮這些小事,不如想想晚宴那天跳哪個人成為自己的丈夫。”
“多想想些實際的事情,去試著收集一些資料和消息,而不是自顧自地沾沾自喜。”
“……”
安娜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位老人。
老人已然不再年輕,嘴角因常年下撇,更顯老態,眉眼間因長時間的眉頭緊鎖,已然留下了類似於“川”的漢字模樣,一派嚴厲的老人模樣。
她一開始是憤怒的,但看著老人的神情,她突然就冷靜了,冷靜的可怕。仿佛心臟在一瞬間被揪緊,雙腿僵硬而冰涼,站不起來半分。
有一瞬間,她覺得這個世界都安靜了。
半晌,她終於垂下了眼,胸口一陣陣地發悶,她卻連半點眼淚也流不出來。
“父親,”她嗓音有些啞,仿佛一天沒說話一般的乾澀,她眼中隱隱有痛苦閃過:“您真的愛我嗎?”
老安都裡一頓。
她眼中閃過苦色,嘴角卻揚起了微乎其微的弧度,一字一頓,緩慢而折磨:“或者說,您在遷怒我帶走了母親?”
“!”
“安娜。”
出乎意料,開口的是克裡斯。
她幾乎是在他出口的一瞬間眼眶就濕潤了。
她忍住發紅的眼眶,微微低頭,死死握住了拳,動作儘量正常地起身:“抱歉,父親,我說錯話了。”
“我現在情緒不對,稍後我會向您更真誠的道歉。我會參加晚宴,但現在……請先原諒,我要回房間。”
一路無話。
三個男人目送安娜上樓。
安德魯森早就嚇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現在他甚至有點感謝克裡斯。
看著男人不知何時纖長的身姿,他才想起這個少年比他還小兩歲,但已經比他成熟太多。
他煩躁地揉揉頭發,理不清思緒。
他看向一臉空白的老父親,隻拍拍他的肩,無奈道:“老安都裡公爵,您惹大麻煩了。”
老安都裡被他喊的回神。剛剛還神情嚴厲肅穆,舉止端莊優雅的老紳士瞬間就像蒼老了十歲。他剛一開口,聲音有些嘶啞:“……誰告訴她的?”
他們的母親,死於難產。
是的,在那個黑色的下午,玫瑰敗了。沒精打采地腐爛在了泥土裡。那個女人溫暖而美好,所以死神將她留在了那天。
安德魯森大了安娜七歲,記憶裡依稀還有關於母親的溫暖記憶。可安娜不一樣,她出生就沒了母親。
他在難過傷心幾天後就慢慢釋然,開始和自己小小的妹妹玩鬨,直到長大後的某一天,她突然問道:“哥哥,母親去哪了?”
他一頓:“什麼?”
安娜合上了童話書:“我看到童話裡的‘安娜’住在有玫瑰的屋子裡,這和我很像。但她有母親,安娜卻沒有。哥哥,為什麼呀?因為安娜不像故事裡的安娜那樣喜歡黃裙子嗎?”
她想了想,認真道:“我也可以喜歡。”
安德魯森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也是這個瞬間,他突然發現——他不希望告訴安娜關於他們母親的事。
他隻是摸了摸安娜的頭:“不是的,安娜很好。不需要喜歡黃裙子。隻是……母親去了天國,所以不能在你身邊。”
“天國在哪?天上的國家?”安娜眨眨眼。但沒多久就把這件事淡忘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知道母親早些年身體不好,得了怪病就去世了。她隻覺得遺憾。她很好奇母親是個怎麼樣的人,但僅此而已——畢竟她不記得記憶中有母親的影子。
麵對安德魯森的疑問,老安都裡隻搖了搖頭。
他若是知道,他也不會說這種話。
克裡斯知道父女兩人的矛盾已久。他雖然下意識偏心安娜,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自然看得出來老安都裡是真心為女兒好。
他抵著下巴略微思索,“雖然沒有人特意提過,但總會有人嚼舌根吧?”
安德魯森和老安都裡同時抬頭看他。
克裡斯雖然被兩個家主看著,但他卻毫無畏懼之色,反而嘴角劃過一絲冰冷的弧度,語氣涼涼道:“安娜小姐並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相反,她很喜歡到佃戶的居住地看看,聽到些風言風語很正常。”
儘管是添油加醋類似於「這不是活該嘛,就是因為她是個災星,才讓死神把她母親帶走的。」
另外兩人也反應過來了。
安娜聽到的,可能沒什麼好話。
“而且……”克裡斯一頓,“她也不是沒有腦子,自己應該也猜到了夫人的逝世。”
這麼多年沒人敢在他們麵前嚼舌根。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安娜總會知真相,或許還是以一種難以接受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