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愣,回頭望向那隻手的主人,可不等她說什麼或是做什麼,克裡斯已經收回了手。
他隻是一言不發地提起了她過長的長拖地麵的裙擺,待縟雜繁瑣的裙擺微微脫離地麵,他才抬眸看向她:“裙子,臟了。”
那力道比羽毛輕,卻又比心跳重。
自始至終,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為她付出和著想。
舒緩的華爾茲在耳邊回放,金色璀璨的大廳被古典樂所貫穿,悠長而空靈,沒有間隙、嚴絲合縫地穿插在她和他之間。
她再次感覺到了一陣熟悉的心跳聲——大過音樂。
震耳欲聾。
她略顯狼狽地低了地頭,“謝謝。”
她提過裙擺,“走吧。”
這次男人沒有說什麼,隻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晚月色如水。
彎彎的新月撒上了糖霜一般,看上去顯得可口。好看到有一瞬間,安娜覺得那不像真的,她也不需要去考慮摘下來品嘗一下的可能性。
他們一路上了二樓,從觀賞台上俯瞰著這座城市,燈火通明一片,安娜不由得感慨非常。
她的手指靈活地順著自己的腰,指給克裡斯看:“克裡斯,”她手輕輕一拉,腰帶就鬆了一半。
“?!”
克裡斯瞳孔一縮,不等他紅著耳朵彆開臉,就聽耳邊有女孩夾著風的嗓音傳來:“你看到了什麼?”
不等男人回答,她的聲音裡有輕微的顫抖,潰不成聲的笑意,不乏苦悶:“我看到了枷鎖。”
她看著手中的腰帶,不無打趣道:“老實說,早在瓦萊給我係腰帶的時候,我就覺得有點悶了。”
“一開始,我隻覺得是腰帶在束縛著我,但後來我發現,束縛我的並不是腰帶,”有夜風將她鬢角的發絲吹起,她理了理頭發,望向廣袤的星空,“是這個時代。”
“太可悲了,一切都太可悲了。父親的想法是對的,當人們聽聞我的名姓時,並不在意我是誰,他們隻會在意‘安都裡’意味著什麼。”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腰身比是正常的,並不過度肥胖,但即便如此她依舊穿上了那件過緊的束腰——更有千千萬萬的女孩在童年的時候就開始穿,並且陪伴了她們一生。
這個社會過於畸形。
她不在意地聳聳肩:“好吧,他們成功了。十八歲以前的我和這個時代的抗爭結束了,我輸得一敗塗地。”
女士啊……
安娜真的很好奇,到底如何優秀的女人能夠被稱為“女士”。或者說,“女士”這個稱呼為什麼應該被所謂“優秀”的女人所擁有,她為什麼不可以擁有呢?
優秀的定義是什麼?
判斷的人又是誰?
她望著那片天空。
看著那個隱隱約約能被她看到的、被她發現的星星,心裡出神地想著——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呢?
在廣袤宇宙中被她發現的時日無多的孤星。
“……”
克裡斯看了她許久。
聽她說著晦澀難懂,卻充滿悲劇色彩的話語。
這可太不幸了。
一點都不像她。
克裡斯無數次想過,她應該是那朵香檳玫瑰。她不需要去考慮生命這個大課題,她隻需要活在那座伊甸園仰望星空就好。
但可惜。
玫瑰的花期一向很短。
“不是的,我親愛的小姐。”
他突兀地開了口。這奇怪的稱呼叫安娜也回頭看他。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克裡斯在她的瞳孔中看到了他自己。
心跳變得不再規律。
他向來不是個守規矩的人,隻不過多年來為了更好地照顧安娜而磨平了自己的棱角——或許許多人忘記了,他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他也會一頭熱,在一個美好的晚上向愛人宣告忠誠一生的誓言。
有那麼一瞬間,克裡斯突然就決定了很多。
他想到了很多以前想過的、沒想過的,亦或者是不敢想過的。月色的糖霜被驟然上升的溫度融化,發出香甜的氣味,彌漫在兩人之間。
“您是一朵自由的香檳玫瑰。”
他笑了笑,灰藍色的眼眸溫和而炙熱:“不必擔心此後人生裡的所有風雨,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將會守護您一生。任您走遍世界,尋找自由的彼方。”
哪怕枯骨成壘,愛戀此生不見天日,我也將不忘初心,守護您到最後一刻。
沒有一個園丁會不愛親手培育的玫瑰。
再大度的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