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州城(二十一) 我叫慎平(1 / 2)

彆枝引 北島樹枝 7145 字 2024-03-30

灰蔭的山脈一眼望不到儘頭,層層疊疊交遊在雲際和霧靄裡,最高的山峰遠遠聳立於雲間。而雲端的清流不時掠過她腳下的草尖,一浪一浪湧過。

虞小枝記憶裡有一些關於這座山的片段。

她向山上登去,至秋,草木皆敗,倒與她印象中的景色多有偏差。

記憶裡那是一年晚春,虞家南下遊玩時恰好路過霖州,便攀了這座山。

那時節的山景還鬱鬱蔥蔥,踏青的人也多,更有放紙鳶看風景的孩童,遠比現在她看到的熱鬨。

彼時她牽著阿娘的手聽著踏春的人說,此山名為晚墨,恰是因夜晚山景濃如墨色,方如此命名。

而眼下觸景生情的她不由得暗自喟歎時過境遷的嚇人。

順著低崖邊,她登上一塊比人高的大石,望向被濃霧覆著的山脈,想起早年間聽山中遊玩的老伯說:這晚墨山之大甚至能越出霖州,邁進那素來被封為窮凶極惡之地的偃嵐域。

便暗暗下定決心終有一天定要翻過晚墨山看看,方才不負此生。

旁邊一處稍平坦的地界,草生的稀疏,一棵參天大樹佇立在平地中央,上麵還殘留有零星枯葉,周遭卻是空落落的一片衰敗。

虞小枝停在樹旁,遙遙望向樹冠。

她記得這棵樹。

那時候這裡並不荒涼,樹旁邊還生了兩棵桃花樹,入春時節這裡草木茂盛,落英繽紛,恰是一幅好景。

那時候,她阿娘在這原有的桃花樹下頂著滿目紛飛的桃花牽著她的手,說桃花是最純澈的,她很喜歡。

現下彆說桃花樹,連雜草都生的稀疏。如此荒涼,倒叫人悵然。

如今阿娘不在了,虞植回來了,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虞小枝呆呆的伸手觸碰地上那原先存有桃樹的坑,卻在抬眼的一瞬間卻見樹後的長草裡有一個黑影,她駐腳謹慎查看,過了片刻發覺那黑影沒有動靜,才發現他好像是倒在地上了。

她愣了一下,趕緊跑過去查看,原是個穿袍子的老人。

他身後背著的籮筐也掉在了地上,她簡單探查了下老人的鼻息和眼瞼,索性沒有什麼大礙,隻是有些貧血虛弱罷了。

虞小枝翻了翻身上隨身帶的藥物發現竟沒有能用上的,焦急之際餘光卻剛好瞥見他隨身的那個草簍子裡伸出個草枝,恰是一味能緩解此病的草藥。

她沒有書,況且情況緊急也容不得她看書。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將草稍做處理放在他鼻下,索性老人輕嗅不久便隱約恢複了意識。

無端的,她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虞小枝帶他靠坐在樹下,見他雙唇嗡動好像有話要說,便湊近問:“您說什麼?”

“筐……水……”

“什麼什麼?”

他狠狠閉了閉眼,“筐裡的水壺。”

“哦哦。”她一邊答應,一邊在那個看起來很結實的筐裡翻找,這才知道這裡麵放了許多新奇草藥,許多都是她在書上見到過的。

她把水遞給他,待他喝下大半壺後問道:“您感覺好點了嗎。”

“小丫頭,扶我回去。”他順了順氣,毫不客氣地衝小枝說。

她一下站起來,像看變態一樣打量著這襤褸的老頭。

他加重了語氣:“想什麼呢!再往上不遠就是我家,扶我回去。”

她心下不滿這老頭兒的態度,卻又不能放他獨個兒在荒山上,隻得將他扶起來,“哼,你這老頭兒倒是不客氣。”

“適才,你認得那草?”兩人往他所說的地方走,不時閒談。

“不就是青芷葉嗎,那有何不認……”虞小枝自顧自地說著,忽然意識到平常人不應知道這些,不自覺放低音量。

老人輕哼,“瞧你應是知曉些醫術的樣子,現在倒是不敢承認了?”

虞小枝有幾分詫異,沒想到他知道女孩讀醫書竟絲毫不覺得驚訝,倒是找回幾分自信來:“我才沒有不承認,隻是……”

她頓了頓,輕咳一聲:“我還能說出你這草葉子是昨晚摘的。”

這話倒讓老人略顯驚訝地望了她一眼,青芷治愈衰弱十分有效用,但他方才昏倒前竟連從草筐裡翻找的力氣也沒有了,多虧了她。

“為什麼我總覺得以前見過你?”虞小枝喃喃道。

旁邊的老頭渾身一震,一言不發。

“不過你為什麼跑這邊晃悠啊?”她疑惑道。

老人操起手上的細木棍,不輕不重地在她腦袋上一敲:“看不出我出來采藥的?笨丫頭。”

“可這光禿禿的,能有什麼……”

“臨近入冬才有被遺忘的好藥呢!瞧著你讀的也不怎麼樣。”

“……”

神秘老頭:臭丫頭,慢著點,老夫這身子骨虛弱的很。

虞小枝:身子虛弱還跑荒山野嶺來,方才敲我那下子可看不出半點虛弱的影子。

沒走多久,她竟真的見到隱藏在山林中一棵參天大樹旁的木屋。

“這晚墨山裡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她在老頭兒的指示下將他扶到一隻樸素的床上,起身環視木屋。

不大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個炭火盆,周圍整整齊齊碼了三個烤的酥軟的紅薯,裡麵的糖分都滲出表皮,一股焦香的香甜彌漫在木屋裡。

老人放下竹簍子,沒有招呼她,反而告訴她不要隨便亂摸屋子裡的東西。

木屋裡麵雖然暗了些卻並不潮濕,天降溫的厲害,他點了暖爐的屋子竟也有幾分溫馨。牆上有各式各樣瓶瓶罐罐,破木桌上還放著裝了某種奇怪液體的罐和架子。

小枝也懂得了這個老頭的脾性,自顧自的坐下來,屋子裡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似苦非澀卻十分濃厚。

“這些都是?”她好奇地往木質長台上東瞧西看,竟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臭丫頭,彆亂動,剛熬好的藥。”

她驚訝的扭頭,“這是藥?您還會熬藥?”

老者走來,從堆砌整齊的草藥裡找來一味根類植物碾碎,“可不能憑外貌取人。若非我今日不慎,定不會……”

“不會暈倒在荒郊野嶺的地上?”她好笑的看了看憋得滿臉通紅的老頭一眼。

“外麵可真冷,不過霖州向來如此啊。”老人草草坐下,身上仍然穿著那舊舊的長袍。

小枝聽著他一番話,看著那個收拾好物品在火盆旁坐下的老人,猜測他到底是什麼身份,為什麼隻身住在這裡。

瞧他的外表也已七十有餘,但不難看出他身子骨仍是十分硬朗的。那股熟悉感一直沒有消退,在聽到他聲音的那刻更甚。

老人拿起一個最大的紅薯丟在小枝手上,“嘿——”紅薯還帶著炙熱的溫度,小枝毫無防備的接到這塊紅薯,眼裡零星不滿的看著那個急躁的老頭,雙手來回倒著燙手的紅薯。

他看見小枝這個樣子,哈哈大笑起來。自己也拿了一隻紅薯,布上皺紋但仍舊有力的手撕開烤的皺巴巴的外皮。

“你學了不止半年吧?”

老人忽然開口,她握著紅薯的手一顫,歪歪頭,“嗯?”

他卻淡定地拿起溫茶,“你看醫書,不止半年了吧。”

虞小枝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她還是第一次見這樣光明正大同她談這件事的人。因而她低頭思襯了一下,緩緩答道:“的確不止半年……”

她不敢說出自己學的具體年數,若是他知道自己學四五年還隻能停留在醫書的輔助上定會笑死。

老人掀了掀眼皮:“嗯,之前看著差不多也就一年的樣兒。”

“啊……”

老頭站起來,正了正身,從台子上抓起一隻小瓶,丟進她懷裡,看見小枝疑惑不解的神情,問道:“聞聞看,是什麼。”

虞小枝疑惑的雙眸定在小瓶子上,打開瓶塞,濃鬱的苦澀襲來,是草藥最初的苦味。

“極苦,後味飄散著微甜,”她頓了頓,眯著眼往黝黑的瓶內看了一眼,裡麵液體流動中依稀可見微末藥渣。她又開口:“陳蕊花碾磨不完全後加白酒釀的……解暑藥。”語畢,她抬眸看向站著的老人,像是詢問正確答案般。

老人看著她,沒有說話,片刻後,中氣十足的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她愣愣的看著他忽然變得肅穆的臉色,穩穩地開口道:“虞小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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