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不回家母親更是會發脾氣。
走到客廳,百裡夜一眼就看到弟弟百裡天正窩在母親懷裡看電視。他看著那幅景象,在原地愣了好一會,似乎沒有辦法打破那幅和諧的畫麵。
明明是和他流著同樣血統的弟弟,卻可以那麼心安理得地做著他永遠不可能做的事。
他小的時候和父母感情還沒有出現裂痕,也曾經渴望過父母的疼愛。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先是基本上見不到父母的麵,再是每次見到麵時開始永無休止的爭吵。
偶爾他也是會想象一下,如果有個溫暖的家會是什麼樣子的,如果可以像小時候那樣直率地表達自己,是不是會不一樣。
當他看著自己的弟弟如此心安理得的和母親膩在一起,他又忍不住想,是不是其實是自己的問題。父母固然疏於對他的陪伴,可是他也從來沒有對父母表現出依戀。
小時候的他曾經極度希望父母可以有時間陪他,哪怕隻是像現在這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隻要他們在自己身邊就可以了。隨著年紀慢慢長大了,他發現這不過是個奢望。在父母心中,公司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而現在排在第二的應該是弟弟百裡天吧。
可是如果自己可以像弟弟那樣,偶爾會對父母撒個嬌,他們的感情會不會不一樣?
不過想歸想,他還是沒有辦法想象自己撒嬌服軟的樣子。
“媽。”他出聲打破了母慈子孝的畫麵。
張蕊轉過頭看向他,隨即蹙了下眉。
百裡夜的校服襯衫從西褲裡扯出一半,領帶已經被拉鬆隨意掛在胸前。他一手拿著西裝外套甩在身後,一手抓著書包,十足的小痞子扮相。
“你穿的這是什麼東西。”張蕊瞪著百裡夜的眼睛裡就差噴出火焰了。
百裡夜低頭看了下自己,不得不說,確實有些邋遢。他知道母親向來喜歡乾淨,還以為是自己不拘小節的樣子讓她不開心,“我和程誌他們去吃了點東西,太熱了……。”
他還沒說完,就被張蕊打斷了:“你現在還是個學生,彆整天打扮的跟個小混混似的,像什麼樣子!下了課也不知道回家寫作業,天天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
百裡夜楞了一下,看來酒精還是有用的,他明顯比平時反應慢了很多,想了一下才明白母親再說什麼。
他好像對母親的指責麻木了,沒有以前被說時那種委屈的感覺了,也沒有任何解釋的欲望了。
他抬起頭,那副母慈子孝的樣子還在眼前,隻是不會包括自己而已。不想和母親爭吵,他說:“我回房間了。”
“百裡夜!”張蕊很少會叫他大名,生氣也很少會這樣叫他,百裡夜停住了腳步。
母親的聲音繼續傳了過來:“如果你不能對自己的生活負責,那就由我來負責。明天我就給你辦手續,出國上學去。”
百裡夜停下剛剛邁上台階的腳步,轉身看向母親,而對方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怒視著自己。
一種無力感頓時充實了他的全身,他不禁向後靠在扶手上,閉了閉眼,“媽,我自己的人生,我會走好。”
“你怎麼走好?就是每天和程誌那幾個瞎混在一起嗎?你們所有人的成績加一起及格了嗎?你17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總要有一些擔當。你打算一輩子就這麼混過去嗎?現在你隻是個學生,還可以混,以後你進入社會了要怎麼混?你這樣我和你爸怎麼放心把公司交給你?”
百裡夜很認真地看著麵前這個他叫了十幾年“媽”的人,忽然感到有些陌生。雖然從弟弟出生開始,他就能感覺到母親對自己越來越反感,可是在今天之前他仍然認為母親是愛自己的,隻是沒有恰當的表達方式。可是現在,他清楚地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厭惡?
百裡夜深吸了口氣,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控製自己,還是不想在母親麵前過於失態,“媽,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我真的可以過好自己的人生。”
可是回複他的,依然隻有母親的冷哼。“你能過好個屁。”
百裡夜忍不住想,也許自己喜歡冷哼就是學的母親。
“你所謂的能過好就是把自己搞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所謂的能過好就是成績全校倒數?我和你爸每天這麼辛苦不就是為了讓你和你弟以後的路好走點?小天8歲就已經這麼懂事了,成績還好,你再看看你自己。你有點哥哥的樣子嗎?”
不知道是第幾次聽到這些話,百裡夜早就麻木了,隻是安安靜靜地聽著母親罵。
十幾分鐘後,張蕊終於被開門聲打斷了。
“爸爸!”在一旁一直沒有出聲的百裡天衝過去抱住推著行李箱的中年男人。
百裡向鵬很年輕的時候就生下了百裡夜,所以現在還沒有到40歲。而由於經常健身的緣故,身材也保持的很好,完全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反而張蕊這些年卻老了不少,雖然比百裡父還年輕幾歲,卻經常被人認為是姐弟戀,讓她非常反感,也加深了她作為女人的危機感。
百裡向鵬揉了揉百裡天的頭,“小天又長高了啊,有沒有乖乖聽媽媽的話?”
“有!”雖然百裡天也想向許久沒見的父親撒撒嬌,但母親和哥哥剛剛吵完架,他不想火上澆油。
“小天真乖。”百裡向鵬轉向還在僵持的母子倆,“你們怎麼了?小夜這是剛回來?”
對大兒子的不滿在看到許久不見的丈夫時徹底爆發了,張蕊吼道:“你看看你兒子像個什麼樣子,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哪還有學生的樣子!今天才星期幾?就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到現在才回家。我讓你看著他,你倒好,把他一個人扔在這裡,自己跑了。你有沒有點當父親的自覺?”
百裡向鵬蹙了蹙眉,剛剛進門就被妻子責備,讓他也有些煩躁。
最近幾年他和張蕊聚少離多,似乎每次見到妻子的時候,對方好像都在發脾氣,他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見過當初那個善解人意的妻子了。
雖然他也知道張蕊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很多,可是自己也是事業纏身,並沒有比較清閒。這種吵鬨也在慢慢消磨他的耐心。
他有事甚至覺得,麵對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反而比麵對歇斯底裡的妻子要輕鬆得多。
他鬆了鬆領帶,脫掉西裝外套,掛在沙發上,聲音略帶疲憊:“又怎麼了?”
而“又”這個字徹底激怒了張蕊,“什麼叫‘又’怎麼了?你天天不在家,兒子怎麼樣你都不管,就知道和外麵不知道哪來的小妖精鬼混。這個家對你來說到底算什麼?!”
百裡向鵬雖然確實有很多應酬,但是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妻子的事,甚至連逢場作戲都沒有。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妻子總是認為他外麵養了小三小四,不管他怎麼解釋都沒有用。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在外麵沒養什麼人,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無理取鬨?”一頓沒有源頭的指責讓百裡向鵬也生氣了。舟車勞頓,還沒有來得及休息就立刻被妻子轟炸,他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我無理取鬨?百裡向鵬你有沒有良心啊!”張蕊發了瘋一樣嘶吼。
百裡向鵬舉起手,壓住疲憊感,試圖安撫暴怒的妻子:“好了,我才剛到家,能不能不要吵了。有什麼事我們好好說……”
可是沒等他說完,張蕊再次暴怒,“你現在嫌我吵了,以前怎麼不嫌我了?”
張蕊根本聽不進去百裡向鵬說的話,隻認為對方在狡辯。長期與丈夫兩地分居的疏離感和兩人之間與日俱增的差距,讓她極度缺乏安全感,縱然她心裡也清楚丈夫的為人,卻化解不了心裡的不滿與恐懼。
見識了身邊太多創業夫妻最後淪為分道揚鑣,無論剛開始有多恩愛,最後都避免不了破裂的結局。張蕊沒有自信自己和百裡向鵬比彆的夫妻更情深義重,也無法保證丈夫是否能夠永遠忠心。
即使她知道曾經他們被所有人認為是模範夫妻也改變不了什麼。再模範也是有可能變心的。
趁著父母吵架的空檔,百裡夜悄悄帶著弟弟上了樓。
“哥哥,爸爸媽媽為什麼吵架?”百裡天眨著大眼睛問。
雖然兩兄弟並沒有經常在一起,百裡天卻還是非常依賴這個哥哥。也是因為百裡天和百裡夜的性格完全不一樣,雖然兩個人在同齡人中都非常受歡迎,但是弟弟比哥哥平易近人得多,少了一些遙不可及的感覺。
百裡夜揉揉弟弟的頭,勉強笑了一下,“他們隻是太長時間沒有在一起,有些誤會。沒事的,你不要怕。”
“可是我前幾天還看到媽媽偷偷地在哭。”百裡天失落的低下頭。他年紀還太小,不明白父母之間的矛盾。“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媽媽每次看到我成績有進步都會開心,那我要再多拿幾個滿分,是不是媽媽就不會哭了?”
成年人的世界太複雜,對於還不到十歲的百裡天來說太難理解。
百裡夜則是沒想到向來堅強的母親會掉眼淚,也沒有想到這一幕會剛好被弟弟看到。父母即使會在自己麵前吵架,但是卻很少像今天這樣當著弟弟的麵大爆發,畢竟弟弟年紀還小,不適合知道太多大人之間的恩怨情仇。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這個弟弟。他本就不擅長安慰人,更何況是安慰小孩子,隻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他蹲下身,抱住弟弟,“小天,爸爸媽媽的事不用你管,你隻要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是愛你的就可以了。”
百裡天緊緊抱住哥哥,埋在他懷裡點點頭,“我知道了。”頓了一下,他繼續說,“爸爸媽媽也是愛哥哥的。”
百裡夜怔了一下。
是嗎?
父母還愛自己嗎?
又安慰了弟弟幾句,百裡夜才把他哄回自己的房間洗漱,而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雖然安慰弟弟的話他說的仿佛頭頭是道,但是同樣的話並沒有辦法安慰自己。最近每次父母見麵都會吵架,他已經想不起來上次兩個人心平氣和地聊天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還記得小時候雖然父母兩人都沒什麼時間管自己,感情卻非常好,總是同出同進。那時候他們家開了一個非常小的超市,母親照顧著店麵,父親負責進貨之類的事。每次出門和回家的時候,父親都會在母親的臉頰上輕輕地親一下。
在那個年代,即使是夫妻之間也很少有這樣親密的舉動,一些熟客看到這一幕也經常調侃父母。可是父母也隻是害羞地笑笑,並沒有改變這個習慣。那時候他的同學還經常調侃他,可是父母感情就是那麼好,他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父母那時候常常說,他們兩個人就是感情好,不怕彆人看。
小時候他經常想,果然父母才是真愛,自己隻是個意外。
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習慣消失了?
後來家裡的生意越做越大,逐漸發展到了其他的領域,父母也聚少離多了。為了發展公司,兩個人經常在不同的城市飛來飛去,即使在一個地方也是出入不同的生意場合。彆說那陣子他經常見不到父母,現在想來,他們彼此之間好像也很少見麵。
現在父親主要經營的,好像是一個珠寶品牌?
家裡的生意他從來不關心,也從來沒有想過繼承家業,況且現在有了天才弟弟,他反而鬆了口氣。至於他自己想做什麼,他倒是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雖然他對母親總是底氣十足,但是其實他自己確實沒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即使他說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他並不知道自己要怎樣負責。
但是像大部分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一樣,他是不會承認父母是對的。
這個家越來越讓他感覺窒息,雖然不喜歡空無一人的房間,但是貌合神離的吵鬨他更加反感。在這種時刻,他倒是寧願家裡隻有他自己一個人,至少那樣隻要他不出聲,就不會有任何聲音了。
父母的吵鬨聲不停的傳入耳中,怎麼都沒有辦法屏蔽。他打開房間裡的音響設備,震耳欲聾的黑暗係搖滾樂傳了出來。
終於聽不到任何吵架的聲音了,百裡夜兩隻手枕在頭下,閉上眼睛試圖清空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想法。
逃避大概是他現在唯一可以隨心所欲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