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沉默,像是睡著了。
季時卿站了起來,坐到床邊,看著他的背脊,輕聲說:“白楓說,你沒有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是真的嗎?”
他還是不說話,眼睛有些酸,緊緊閉著。
“我忘記的事情,對你來說很重要是不是?”季時卿自言自語,“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替我擋下匕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若偏一寸,匕首插入你的後心,你就沒命了。”
“沒來得及。”
他的聲音很輕,如一片鴻毛落在她的心上,柔軟的羽絨搔著她敏感的神經。猝不及防地想哭,季時卿吸了吸鼻子,伸手顫顫巍巍地撫上他的後背。傅南笙如驚弓之鳥,一下子身子繃緊,睜開了眼。
隔著單薄的衣衫,還能觸摸到傷口的凹凸。她的手指細細描繪他的傷痕。傅南笙感受到已快結疤的傷口又灼燒起來。
“雖然我不記得我們曾經是不是真的兩情相悅,但現在,我沒辦法看你如此自苦。”季時卿收回手,“你不必因為和離的事整日討好我,這樣不顧惜自己。你若實在不想和離,那就先這樣吧。左右公主府也不差你一口飯。你好好養傷,休養身體,彆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傅南笙忽然坐起來抱住她。季時卿愣在他的懷裡。
“小九,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他埋首在她的肩窩,輕笑一聲,“白楓說的對,離開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他將自己的脆弱袒露在她麵前,毫不遮掩。
轉眼又是長山圍獵的季節,今年因傷病,平樂公主一家都沒有隨行聖駕。
歸月樓上,月掛南枝。
三樓轉角的房間裡纖塵不染,屏風畫扇高山流水,高角櫃上一盆蘭花,眼前四腳矮桌上香爐焚煙,沉水香的味道並不濃鬱,恰好點綴了深秋的冷清。
季時淼坐在屏風後,燭影下留一抹倩影。
傅南笙進門,身後周娘子笑著替他關上了門。
他繞到屏風後,季時淼正抬起頭來看,目光撞在一處,他拱手一禮:“公主。”
季時淼不著豔麗,不顯妖嬈,如一彎靜月。她溫婉地笑著:“侯爺,請坐吧。”
她親手倒上茶。侯爺虛扶茶杯,道了聲謝。
“侯爺的傷可好了些?”
“並無大礙。”
“我本以為這一陣子侯爺無暇出府。”
傅南笙抿了口茶,清冷的聲音如天邊弦月:“公主傳信要做如此大的動作,笙怎敢不赴約?”
她掩唇輕笑。傅南笙蹙眉:“公主是已經定了此事?”
“自然是。”她添了茶,說道,“我既等不到明年春耕,沒有比秋收之際更好的時機了。”
當然,更重要的理由是她的婚事定了,一個三品官員家的兒子,她籌謀那麼久要嫁給周禎,卻擰不過皇帝一張聖旨。既如此,她便要借天命另謀所歸。
“公主有什麼事是需要我幫忙的?”
“方霖病重,此事不會有人比季時卿更清楚了,我要侯爺幫我探其虛實。”
傅南笙想起在嘉臨關的時候,方霖看季時卿的眼神,他從前或許不懂,但如今隻要照照鏡子便會明白。
“為何方世子的事要從九公主這裡探聽?”
季時淼看他平靜的臉,諷刺地勾起唇角:“侯爺是記性不好還是不願相信?他們是青梅竹馬,曾經談婚論嫁,這世上方霖會騙任何人卻不會騙季時卿。”
傅南笙沉默,季時淼盯著他的眼睛問:“侯爺莫不是動了真心?”
他不答,她笑:“侯爺怕不是真的癡傻了。季時卿嫁你,不過是皇上埋在你身邊的一顆棋子,由不得她自己,她忍下這樁婚事,侯爺便覺得她是傾心相付了?”
季時淼忽然覺得他也不過如此。
“這些年醉臥樓的小倌人哪個不識得她季時卿?便是沒有方霖,侯爺怎就覺得能在她心裡占得滿滿當當。”
她的話入一盆冷水,將傅南笙澆了個透徹。回府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語,白楓見他臉色難看也不敢多言。
倒沒想著一進公主府就見著季時卿。
傅南笙想躲開她,隻頷首作禮便要回雪院去。季時卿一頭霧水,前些日子還要死要活地粘著她,怎麼今天卻避她如蛇蠍?
“傅南笙!”她嬌喝一聲,傅南笙停住腳,卻沒有回頭。
“你回頭來。”
他這才慢吞吞地回過身子,卻垂著眼睛不看她。季時卿撅嘴,也惱了。她將手裡的東西擲在地上,轉身走了。
白楓尋思,她的脾氣是真大,容不得半點旁人的臉色。
傅南笙也沒追上去,他蹲下來把地上的盒子撿起來。撥開扣子打開木盒,裡麵本是一塊玉佩,如今已經碎得辨不出本來的模樣。
這是她要送給他的?
送禮物,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