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目中,玩忽職守一事不值一提,但讓無辜之人含冤莫白,才是他心頭重擔。
為此,宋昭又親自驗了一遍李大年的屍首,並無不尋常之處,除了他頸上那一個紅點。
一個紅點,即便流血一日,也死不了人,他並未放在心上。
隻是他今日邁步進盛祥茶館時,看見迎麵來的佩劍女子,那步伐吐息,哪怕隻是同他短暫地擦肩而過,他也能肯定她是一名高手,他忍不住回身,多看她一眼,正看見她踩在地上的濕鞋印,那大小竟同昨夜闖進卷宗庫的賊人一模一樣!
尤其那賊人停在李姓排號的卷宗前,一向敏銳過人的宋昭,立時想到了眼前這匆匆離去的女子,恐怕與李大年之死有扯不清的乾係。
宋昭二話不說,疾疾追出門去!
城外河畔金柳,素衣握劍的謝阿弱牽著她的馬徐徐行著,她目光無神,失魂落魄,滿心空蕩蕩地沿著河岸走著,擦身錯過無數暮歸的行人小販,這世上的熱鬨仿佛都與她毫無瓜葛。不知走了有多久,她終於走倦了,立在波光粼粼的護城河邊,癡癡地看著靜流中的柔軟水草,她取下白紗鬥笠,將頭輕輕枕在馬鞍上,靜靜地聽眾鳥歸巢,嚶嚶而鳴,求其友聲,她心中愴然,隻覺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一直跟在謝阿弱身後的宋昭,將她的落魄悉數收進眼底,無論是她的身影還是容顏都有種傷心欲絕的失意,令他不忍心上前逼問她。
宋昭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等得太陽都下了山,天都儘黑了,他仍是立在離她不遠的柳樹旁,依岸邊住著的老夫婦,已經撐起熱騰騰的麵攤,宋昭忍不住想問她站了那麼久,會不會餓?
他極願意請她吃一碗鮮湯澆的牛肉麵,驅一驅她周遭的寒氣,可是一向膽大包天的他,竟沒有勇氣上前去,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看著她同樣沉默地,立在入夜的冷風裡。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也許是星子滿天時,宋昭看見她忽然回過頭來,隔了老遠,目光卻定定地投向他,不冷也不熱,隻是靜靜地,淡淡道:
“這位公爺,你陪我站了好幾個時辰,不如我請你吃一碗麵罷?”
宋昭的臉頓時騰的紅了起來,她竟都曉得!是了,她那樣武功高強,怎麼可能沒發覺有人跟蹤她。
但宋昭萬沒料到,她竟有這樣特殊的從容,這世上會有幾人會邀一路跟蹤的人共吃細麵?
她真是有趣極了,宋昭忍不住微微一笑,上前道:
“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對坐著,點了兩碗熱騰騰的牛肉麵,宋昭是真餓了,大口大口地吃了個精光,惟謝阿弱半點胃口也無,卻將自己那麵也推在宋昭眼前,道:
“你陪我吹了那麼許久的冷風,這碗麵就當是我酬謝你。”
宋昭也不客氣,隻是吃第二碗時慢了些,還有閒心打探道:
“在下宋昭,江州府衙帶刀捕頭。姑娘貴姓?”
謝阿弱坦率道:“我姓謝。”
宋昭在麵攤搖晃的燈籠下,仔仔細細看清了謝阿弱的臉,她的臉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順眼,尤其那一雙眼睛,顧盼間總像是有衷情要訴,令人不忍移開,直想望進她的眸子裡去,好知曉她所有的複雜心事。
“恕我唐突,謝姑娘可是有什麼不如意之事?”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若開了這話匣子就說不完了,你不如問我一生中有什麼如意事才對。”
謝阿弱一口氣說了這樣長的話,說完後還朝宋昭莞爾一笑,這一笑竟令她的臉無法言說地好看起來,在那光彩橫生的眸光裡,宋昭竟無限希望那眸子能像此刻一般,長久地容下他的樣子。
宋昭心上一醒,捫心自問,難道才見著這謝姑娘幾個時辰,竟愛上了人家不成!他麵紅耳赤地掩飾道:
“謝姑娘有什麼如意事?”
“我原本最如意的事有兩件,一是負暄練劍,二是月下飲酒,可陪我做這兩件樂事的人已離我而去,所以我已經談不上如意不如意,所以你一開始就不該問我這個問題。”
謝阿弱那種凝眉思索的表情,語態裡鄭重其事的天真,竟令宋昭忍不住微微一笑道:
“看來謝姑娘是有意戲弄在下了。”
“我戲弄你作什麼?你以為我是一個很閒的人麼?”謝阿弱漫不經心答著話。
“你難道不閒?立在岸邊一動不動老半天。”宋昭卻認真地同她爭辯起來。
“你陪我立在岸邊亦是老半天,你豈不是也很閒?”謝阿弱一針見血,宋昭耳朵根子頓時又燙了起來,隻能埋頭吃起麵來。
謝阿弱清醒地曉得,一個帶刀捕頭不會無緣無故跟在她身後,尤其是在她剛殺了人後。
對於時時刻刻要舍命求生的殺手來說,世上沒有湊巧兩個字。
“你為什麼跟著我?”謝阿弱終於開口。
宋昭這時已經連第二碗麵也吃了個精光,連湯底也不剩,卻隔著擋麵的大碗問她道:
“是你殺了李大年?你用了什麼武器?難道是用又長又尖的針?”
宋昭的聰敏江州城人儘皆知,是而他才以弱冠之年,就做上江州城的帶刀捕頭,宋昭除了聰敏外,亦是個行事坦蕩的正人君子,不扭捏,不藏奸。
謝阿弱忍不住伸手,撥開宋昭遮臉的粗陶碗,細看他一眼,他的眉挺拔英氣,眼睛如鷹目銳利,嘴唇薄而常含笑,臉上線條堅毅,算起來他還是個長得挺英俊的男子,隻是這世上的男子長得再英俊,若與齊三公子擺在一處,都不能稱之為英俊了。
謝阿弱微微一笑,將碎銀子放在桌上結了帳,正起身要走,被她看得心慌意亂的宋昭卻攔道:
“謝姑娘且慢!聽在下一言再走不遲。”
謝阿弱起身卻並未挪步,靜靜聽他道:
“不管是不是你殺的,我都不會追究,畢竟李大年手上人命無數,早不該活在這世上。我眼看他逍遙法外,早想用私刑治他,但我身為官家的人,為公義計,無論如何也不能越過那條界線。
但你是不一樣的,你殺人的本事很了得,我看得出來,你心中有公義,不然,你也不會憑白無故,出手去殺一個不相乾的惡人!”
謝阿弱微笑道:“你怎麼曉得我與他不相乾?”
“你若與他相乾?何必還到府庫,去查他的卷宗?”宋昭果然是絕頂聰明的人,他又道:“宋某對姑娘並無惡意,隻當是結交一個朋友。”
謝阿弱聽見朋友二字,已不再多話,飛身上馬,引轡回眸時,風吹素衣,楚楚姿容,淡笑道:“朋友二字,於我太過珍貴,宋公子後會無期。”
宋昭眼看著謝阿弱騎著馬,如離弦的箭一般,掠風而去,伊人絕塵不見,風中卻有一股素香傳來,令他迷惑得分不清,適才是夢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