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陳絕刀的住處,細細都查過了,除了那些信,倒也沒什麼特彆之處,桑香以為齊三公子要帶她去彆處查看,沒想到他又領她在園子另一邊廂房推門而入。
這廂房布置得如同三月初春般斑斕多彩,輕紫帷幄後,纏枝花銅鏡台上,擺了各色胭脂水粉鈿盒,衣櫃上繪金描碧,筠籠上還熏著一件鵝黃衣裙,淡淡甘香,輕透而來。
“人都不在,這珊瑚熏什麼衣裳呢?欲蓋彌彰。”齊三公子邁步去,揭開那衣裙,打開那筠籠蓋,隻見籠內香灰處一些薄紙片殘燼,他取了火鉗,夾弄那薄紙瞧了瞧,紙片上丹書模糊,多半已燒成灰了,難以辯認,倒是細撥紙灰,還見著幾根銀針。
桑香莫名想起,這珊瑚正是陳絕刀的女兒,不過十二三歲光景的小姑娘罷了,但她是陳絕刀的前妻所生,這前妻似乎是病死的,後來才娶了冷楓兒。
桑香總心疑自己是怎麼了?像是被人催幻入眠一般,想起一些不曾有人告訴過她的事情。
此時再看這情形,她道:“莫不是珊瑚寫了誰的八字要行巫蠱之術?”
“這巫蠱之術,兒戲得很,不過珊瑚不喜歡冷楓兒,再加上她既會武功,性子又乖戾。”齊三公子沉吟著,桑香倒想問他,什麼樣的巫蠱之術,算是不兒戲?齊三公子卻定定望著她,忽而沒頭沒腦冒出一句道:“但願,你的魂魄,永遠都不會消散。”
桑香不忍看見他臉上的悵然若失,像是無處安放的愛戀,親近悠遠,她輕聲答道:“我哪裡都不會去。”她挽著他手臂,偎在他身側,也算是十分反常,可桑香哪裡還顧得上反不反常呢?自從她見著齊三公子,她仿佛就已經不是桑香了。
齊晏看著她柔媚可人的情態,無可挑剔,心情自然大好,這才牽著她,出了珊瑚的閨房並這院子,往彆處走去。
午後冬日,似令人沐在暖泉,情人眷屬,心上更暖,不知是何處來的默契,齊三公子和桑香都放緩了步調,仿佛這時光流逝得太快,不可再得,非得慢慢地走,才可讓這情愫,多停留片刻。
二人穿過假山小道,又轉幾處角門,甬道一排園舍。
此處是魏園排行百名後的殺手居所,連亙的園子,雖獨門獨舍,但青衣小侍們卻是共一處打掃服侍的。
齊三公子才一來,此處的於管事就忙不迭抬來一把攢拐子扶手椅,請三公子坐下,三公子見隻抬來一把椅子,也沒有再使喚於管事做什麼,隻是對桑香道:“你先坐著罷,我進去看看峻哥兒的房間。”
於管事有點心驚,不隻是因他少抬了把椅子,更因他疑惑這個麵上戴狐麵謝字的女子,怎麼這等受三公子青睞?還有她怎麼敢打扮得同那死去的謝阿弱一模一樣,瞧這身段舉止,又是廝像……
於管事早聽魏園裡的傳聞,說這齊三公子自謝阿弱死後,就有些著迷於巫蠱之術,尤其癡信起死回生的傀儡把戲,聽說他將燕子塢裡尋的謝阿弱的頭發,都在一處匣子裡藏著,還愛把她生前的衣物擺弄在一塊,最古怪是有小侍見著他割了指尖血在一個玉碗清水裡,不知要做什麼傻事。
這下人們的消息,總是傳得比主子們的快,是而這於管事的耳目格外的靈。他思前想後,不由驚怕起來,這個裹黑遮麵的女子,不會是齊三公子自個兒捏塑的傀儡玩偶罷?他抬起眼來,偷偷打量了這女子,這女子絲毫形跡也不露,倒是很留戀三公子,也不坐了,幾步又趕上齊三公子,共他一塊進了峻哥兒住的小院。
小院從外頭看,倒沒什麼彆致之處,都一式的樸素青磚烏瓦,院裡井灶儼然,推門而入,房內布置倒是金碧輝煌的,四處器物都是金光燦爛的,乍一看,怪刺眼,齊三公子忽而歎氣道:“小時候那樣靈氣逼人,大了怎麼反倒生了這些古怪俗癖?”
他自然是說這峻哥兒了,桑香道:“興許就是幼時吃太多苦,所以才癡愛金銀的。”
“我看他不止是癡愛,更是怯了,生怕又過回原來的苦日子。”齊三公子冷冷地,四處查揀,這峻哥兒娘子芊兒的妝台上,隻有個紅漬銀鈿盒子擺著,已用空了,倒真是缺了胭脂。
這屋子推窗,外頭是淺溪楓林子,這會傳來潺潺流水聲和說話的人聲兒,可見著青衣小侍們正在小溪堰柵那打撈聚得飄不動的楓葉,但聽這些小侍們歡歡喜喜的,說又撈著什麼好東西,有個道:
“我早說了,攔上這堰柵,就一定能揀著好東西,瞧我撈的這幾個寶鈿銀盒子,盛著好香的水粉,你們快來看看。”
“這顏色倒真多,有白的、黑的、紫的、青的,怎麼偏偏沒有紅色的?”
桑香聽著這話,倒也未曾多留意,那些盒子又不是盛著紅胭脂,若是紅胭脂,也該疑心芊兒故意推辭用完了晨妝之物,打發峻哥兒去樂館討要……隻是桑香一麵這樣想,一麵又覺得隱隱不對。
齊三公子倒沒說什麼,魏園之主難道還要管誰往溪流裡、亂拋雜物不成?但他還是出了門,吩咐於管事道:“把他們撈起的幾個銀鈿盒子收進匣子裡,送到蘭若閣裡去。”
於管事惟惟領命,齊三公子又道:“昨夜四更到五更,你可聽著有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