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愈深,寒星愈低垂,魏冉並非長久習武之人,入夜三更後,鐵如意還不現身,他倒已凍得手腳冰冷,卻倔著死不開口,隻忍著凍,桑香看見他縮手縮腳,臉被寒風吹得得通紅,這時辰還不知要熬多久,她便伸了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緩緩渡了真氣給他。魏冉漸漸覺得身上暖了些,這才有閒心壓低了聲兒笑道:“這世上還是老婆最疼我。”桑香沒理會他,隻是握著他的手,想起從前做瞎子的時候,他也是常牽著她引路,為了她前路一塊石子都計較,踹遠了才讓她走,如今她不過暖他的手,他卻這般喜悅。桑香滋味莫名,低下了頭,更不再言語。
等到近乎四更天時,終於瞧見一輛馬車從鎮口大道駛出,這馬車並未點起燈籠或燃起火把照路,且半點車軲轆聲都無,若非這白雪冰積,倒映一點天光才令魏冉、桑香瞧見這馬車,不然恐怕轉眼錯過都不知曉。
且看著馬車愈近了,才看清那車軲轆上裹著毛氈,是以在雪地裡行車,並未發出太大的聲響,駕車的人頭戴帽巾,遮住了頭臉——這般取巧隱秘,又是深更半夜獨行的,魏冉不再多想,幾步邁出岩石,握劍攔在了那馬車前頭。
魏冉一個大活人突的竄了出來,直驚了那駕車的,急挽住轡繩,魏冉同他打了個照麵,果然是鐵如意!魏冉拔劍出鞘,喊道:“我看你往哪逃!”那鐵如意無心多話,逃命要緊,連忙調轉馬車,也不過河了,揮鞭直往下遊去!本就是水往低處走,這河結了冰便是順坡,馬車一駛起來,兩個軲轆滾得飛快,這鐵如意駕車的本事也了得,一轉眼就將馬車駛出了魏冉三丈遠。
魏冉不能眼見煮熟的鴨子飛了,拚了命追上去,那馬車卻越趕越快,越來越遠!魏冉索性先將自個兒的新月劍一把飛擲,丟進了馬車後簾子裡,再一咬牙,像靈猿掛樹般雙手攀住了馬車廂子邊沿!他的人順著車走,雙腿在冰上拖著,空蹬幾下,冰麵滑得要命,瞪也使不上力,他整個大活人被馬車拖著走了老半晌,沒處使力,卻仍死抓著不肯鬆手!魏冉憤憤罵了聲娘,狠狠憋了口氣,生生靠著雙臂之力,一咬牙終於從後頭爬上了馬車!
鐵如意聽見魏冉的動靜,早有防備,豎著耳朵聽著有人爬上車、貓著腰逼近了,隻聽背後一道劍刺來的利聲,鐵如意立時揮出馬鞭縛住那劍刃,迅雷不及掩耳,狠狠向前一拉,魏冉倒被他拉得向前一跌,連人帶劍破開了布簾子,倒在鐵如意眼前現了身!
鐵如意趁著魏冉這一跌,一手握住他腕子一拗,魏冉哎呦一聲大叫,新月劍已脫了手,而鐵如意再狠狠向一拉他胳膊,彎起手肘猛力擊在他胸膛前!隻這麼一擊,魏冉五臟六腑都跟移了位似的,鑽心的疼!鐵如意卻不依不饒,不停地猛力擊打,才又幾下,魏冉喉底已腥甜,哇一聲吐出口血來。
吃了大虧的魏冉這才曉得,殺人一事決非等閒!兔子逼急了,還會蹬腿咬人,更何況是這鐵如意,凶神惡煞——送他見閻羅,恐怕還要他魏冉陪葬呢!魏冉曉得走投無路,終於沒骨氣地喊道:“老婆……救我……”
他喊完已痛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如在九泉深穀,冷汗涔涔,辣辣陣痛,不得出路,不知在噩夢裡走了有多久,魏冉猛一驚醒,才發現自個兒躺在馬車裡頭,桑香正坐在他身畔,手兒輕輕撫過他胸膛前,在他腫疼不堪的傷處來回摩裟,他瞧著她那溫柔模樣,一霎就覺得舒緩多了,一心隻盼望那柔膩的片刻,可以長一點。
於是魏冉偷偷眯著眼睛裝睡,略一瞥餘光,他原是在鐵如意的馬車裡,這會馬車已停在了河冰上,頂在一樁粗虯枯木前頭,車轅上鐵如意的腦袋,正死不瞑目地瞪著他,鐵如意的身子則在馬車邊上,四仰八叉的,空洞洞的脖頸汩汩地冒著血!到處都是血,熱紅的血,澆在冰上,化出小小的細流!魏冉心上一驚,一陣惡心作嘔,牽動胸膛上的傷口,撕心裂肺的,簡直生不如死!
桑香低聲道:“你彆看了,撇過頭去罷。”
魏冉捂著嘴老半天緩過勁來,抬起頭定定瞧著她,問道:“你殺的?”
桑香“嗯”了一聲,魏冉看著她如此單薄的身子,纖細的手,怎麼輕而易舉就能斬斷人的腦袋?再看她靜靜的神色,安然的眸子,她怎麼能殺了活生生的人之後,毫無動容?魏冉忽而對她有些敬怕,桑香似也察覺了,抬起頭瞧了他一眼,不再替他揉傷,隻是淡淡吩咐道:
“我們走罷,回去就說是你殺的鐵如意。”
“憑我怎麼殺得了他?”魏冉難得的老實,桑香卻凝視他半晌,繼而沉默著跳下馬車,魏冉捂著胸膛勉強下了馬車,這時他才瞧見那馬車軲轆上,正插著桑香的佩劍。桑香用力拔劍一掃,那軲轆一斷,馬車轟然傾倒一旁,車轅上的鐵如意的腦袋,也滾落了下來,混在冰雪渣子裡,瞠目怒視——原來人死後身體不過軀殼,不能自主,同石頭塵埃,有什麼區彆?魏冉看得驚怕,卻聽桑香道:
“你就說在河冰上,等到了四更天,鐵如意駕著馬車出了鎮,你追上了他的馬車,用新月劍橫插在了軲轆上,劈了一劍後馬車停了,鐵如意和你較量,你拚了半條命,斬下了他的腦袋,用的是劍宗的明月清風劍法。”
魏冉目瞪口呆,桑香這時撕扯了馬車後簾子,丟到魏冉手上,道:“你去把鐵如意的首級包起來,送到宋昭房裡。”
魏冉的手不知是因身上疼痛,還是因懼怕而顫抖,麻木地聽著桑香的指揮,彎下腰包起鐵如意的首級時,他忍不住撇過頭,閉上眼,隔著布料,他好像碰到了鐵如意的耳朵、鼻子、眼睛,他不敢去想那人頭的形狀,連忙裹了起來,兜攬著提在手上。這時那熱血透過布包,滴滴嗒嗒地往下落著紅雨,魏冉看了一眼,身上又忍不住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雞皮疙瘩。
桑香取了魏冉的新月劍,劍上血跡,原是她用了這把劍把鐵如意殺了,她將劍遞給魏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