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節，西陵城池中滿開梨花。

粉白的梨花在枝頭宛若新雪，隨著初春的風吹拂，慢慢灑落在青色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巫之堂的主人微微昂著麵。他站立在巫之堂祭堂的一隅，此地作為城中最高的建築之一，可縱覽全城，見證這充滿生機的繁茂景象。

鬼師巫炤因為修行術法閉關了幾月，此時正在聽忠誠的近侍一一彙報近日情況。

近侍名為懷曦，他的兩臂輕輕歸攏胸口——這是一種禮節——正在以低而平穩的語氣敘說：

“……對獍獸發起全麵剿滅一事，已得到有熊與其附庸大小部落的回應。有熊之主說，不日將至西陵共商此事。鷹鳥是一周前飛至的，如日夜兼程，想必到達之日便在左近。”

“嫘祖大人近期召集了族老與祭司，商談優待戰奴之事。此事分歧者眾多，已爭辯月餘。嫘祖大人說，待您出關，請務必告知她。她將前來巫之堂拜訪。”

“這一季巫之堂照常清理周邊聚落的猛禽妖獸，收獲大量骨片原料。”

他略微遲疑了下，又道：“……鬼師大人所關注的那些孩童裡，我們皆認可司危是最為有天賦的，隻是，她近日撿了一隻小獸。”

修行瞳術而長久閉目的鬼師聲音帶了點好笑，全然不同與懷曦的謹慎語氣。

他並未轉過身，輕輕問道：“是什麼靈獸，竟教你如此警惕？”

懷曦頭痛道：“是隻幼獸。她起先不願給我們看，我隻擔心是獍獸的幼崽，怕成為成年獍獸撕裂空間的指引。現在見過了，不像是獍獸，卻也分辨不出是什麼。”

“這世間妖族雖多，巫之堂馴養鎮壓的妖卻也不少。”鬼師如是說，“大可不必擔憂成年妖獸來尋麻煩。”

近侍對鬼師的判斷全盤信賴，懷曦應道：“是。鬼師大人。”

“倘若你真的擔心，也可帶來讓我一見。”巫炤說，“我想再看看西陵之景。”

懷曦深知瞳術修行的不易，更了解巫之堂大殿關閉後難熬的黑暗靜默。在長久的修煉後，置身於天地美景，無疑是一種簡單的放鬆方式。

不僅負責巫之堂事務，還承擔著照顧鬼師責任的近侍欣慰地應聲：“是！鬼師大人。”

五六歲的孩子已經開始懂事了。

司危幾乎從會說話就在巫之堂了。

巫之堂每年會有祭司到城中，到附屬的部落裡去挑選身具巫之血的孩子，之後接入西陵城中教養。這樣的孩子不知父母親人，而以祭司與部族為家。

司危也是一樣。

她知道時不時來教她法術的懷曦是好人，負責她三餐與居住的絲娘姐姐是好人……西陵族長嫘祖是特彆厲害而又可親的姐姐，來娶走她的人就一定是壞人了。

——比如有熊之主姬軒轅！

她聽巫之堂的祭司們聊過一些有熊西陵世代友好的話，也聽過諸如有熊不及西陵，嫘祖大人要去很遠的地方還要吃苦的話。

小孩子想出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不自量力的追求者知難而退了！

她笑得甜甜的，對姬軒轅招手：“姬軒轅，姬軒轅，這邊。”

姬軒轅來嫘祖這裡可算是輕車熟路。從他年少時拜訪西陵求學就沒少走過這路。有時帶著自製的有熊點心，有時背著弦琴，準備了好幾首新的曲子。

他雖然成年了，仍帶一些少年人的模樣，在司危看來比懷曦還年輕好幾歲。

他的麵孔有著類似鹿的眼睛，嘴角也彎彎的，常常帶著溫和的笑意。司危總覺得這副麵孔說服不了外麵的人，更沒法讓她信服啦！敢於對姬軒轅惡作劇，也是因為他看起來就不夠凶悍。

姬軒轅腦子裡轉著許多事：例如籌措的糧草還在路上，有他信任的戰士看守押送，嫘祖定然也很久沒見過縉雲了；又比如，有熊征服了那麼多部落，他希望這些族裡的工匠能彙聚在一起，研究出更好用的工具。他這次還帶了新發現的良種，不知道在西陵的氣候下產量如何，嫘祖見到他會有多歡喜。

他抱著這樣的念頭看到司危，認出這個齊劉海而長發順滑的小女孩是巫之堂的人，自然失去了警惕之心。

“司危，叫我來有什麼事嗎？”他這樣沒有防備的說著，推開了側殿的門。

門是石質的，常年受著養護，推開並不費力，然後從上方傳來了潑濺的水聲。

姬軒轅躲避不及，被陶盆裡的水澆個正著。他身手還算靈巧，險險地接住了陶盆。

姬軒轅下意識端詳了一眼，陶盆通體深紅，紋印漆黑，是西陵的風格。

司危還扒著窗口，沒想到他如此果斷地推門而入，甚至還將作案工具端得穩穩當當。

見到她有些傻眼又帶著笑的模樣，姬軒轅怎麼可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