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亭中陷入一片令人尷尬的沉默，江意寒的心跳聲仿佛被無限放大，她緊繃著唇，一言不發。

對麵的顧翎遊刃有餘地開口：“看來，顧某似乎猜對了。”

這時，江意寒輕笑一聲，緊繃的聲線柔軟下來，聲音仿佛一縷蕩開寒冷的春風：“如此說來，顧公子恐怕也不是曾經的顧公子了吧。”

江意寒臉上的驚慌失措一瞬間消失無蹤，淡然道：“現在想來，朝廷提前得知楚州失糧，齊大人提前動身，江南提前調集糧食都在顧公子的掌握之中了。”

顧翎挑眉，他深知江意寒聰明又穩重，也猜到江意寒會插科打諢，譬如方才胡謅重生，可他卻沒想到在剛剛那般高壓之下，江意寒依然機敏地抓住了自己的漏洞。

“不錯，顧某乃重生之人。”顧翎眼中劃過對江意寒的讚賞，坦坦蕩蕩地承認。

江意寒垂眸，隨即如顧翎一般坦誠道：“我確實是江意寒。你的上一世於我而言隻是看的一個話本。但我是江意寒這點不假。”

原主喜歡普洱，江意寒也是，原主有些夜盲，夜裡需要點燈入睡，江意寒亦然，原主的每一個小動作江意寒都有。

更何況江意寒每次接觸江家夫婦和江玉衡時，心中都會漫上獨屬於血脈至親才會有的親切，她非常確定自己是江意寒，或許這隻是另一個平行時空中的自己。

顧翎了然，這和他的推測吻合，顧翎飛快地接受了江意寒所說的事實：“那話本，是什麼種類？”

江意寒撓頭，她沒想到顧翎重點放在這兒，但總歸她現在有九成把握顧翎並不想害自己，不然不會大大方方地和自己交換秘密。於是江意寒索性直言：

“談情說愛的那類。譬如你喜歡齊棠姑娘，而江意寒喜歡你，齊棠姑娘和四皇子有情人終成眷屬。”

顧翎失笑，他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冰雪初融，春光乍現的歡愉，驅散了之前那種不合年齡的沉穩持重，笑過之後，顧翎正色道：“江大小姐，顧某今日敞開了問，並非是為了威脅你，隻是想驗證心中猜測，多有得罪，還請大小姐不要見怪。”

江意寒沒說見怪也沒說不見怪，她在等顧翎的但是。

“不過，顧某有一事請大小姐幫忙，還請大小姐對顧某不要變化太多，畢竟在楚州得到江大小姐的喜愛，行事諸多便宜。”

這就是顧翎的條件了。江意寒定下心來，有條件就意味著以顧翎的人品不會把自己的秘密說出去。

雖然雙方握著彼此的秘密，可顧翎重生，自己無法證明他重活一世，而且顧翎行事小心，即便提前點出楚州失糧一事也一定能夠經得起考究，而自己是穿書，對原主的曾經知之甚少……到底是落了下乘。

千算萬算，沒算到一個重生的男二！

可江意寒確實不想和顧翎糾纏過多，勸道：“受益於女子，恐怕於顧公子名聲有礙。”

顧翎搖頭，語氣中帶著些許看儘紅塵的淡泊：“名聲不過過眼雲煙罷了。”

既然人家自己都不嫌棄被彆人稱為“吃軟飯”的，江意寒心一橫，那她也不介意多養一個“小白臉”。

江意寒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但是僅限於楚州，也就是說等顧公子來年秋闈之後，你我二人便再無瓜葛。”

顧翎拱手頷首：“如此便好。眼下，顧某因被南風館追逐之時丟了先生的薦書，來年無法去官塾讀書，還望江大小姐幫忙一二。”

江意寒原以為自己是個不怎麼要臉皮的，沒曾想眼前這個看起來光風霽月的讀書人居然比自己更勝一籌，迫不及待地提要求。

江意寒咬牙切齒：“過幾日便派人送與顧公子。”

“如此便多謝大小姐了。”顧翎唇畔噙著一抹淺笑，繼續道：“顧某還有一事不明，便一齊問了，以免顧某夙夜思索。”

江意寒心想她今天就不該來，轉念一想，這雷埋著還不如現在發現的好：“顧公子請。”

顧翎正色道：“經此一事，滄州流民可僥幸存活，楚州百姓不至於痛失幾代積累，江公子博得了仁俠之名，便是張老板，這三日賣米也賺了不少。可江小姐似乎並不能從此事中獲益，你眼睜睜放棄了可以短時間內聚斂財富的機會，不僅如此，其中風險之大，便是顧某並非經商之人也明白稍許，江家多年打下的名聲基業很可能會就此毀於一旦。不知小姐此番殫精竭慮，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江意寒沉默良久，顧翎不是江玉衡，自然不會信什麼因為哥哥想要幫扶百姓的說辭。於是，江意寒給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顧公子，這世上之人所做之事並非都是有目的的。”

顧翎不解：“沒有目的？天下熙攘，為利來往，顧某讀書雖少，卻也知曉逆流而上之人鳳毛麟角。”

江意寒微微一頓：“如果非要說一個目的，恐怕隻是為了我自己心安吧。”

當災難驟然降臨時，很多人都沒辦法提前作出反應，於是隻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可江意寒明明知道楚州會出現糧米危機，她身處江家，便是私房錢都不下千兩黃金，她明明有能力，若是什麼都不做，恐怕日後夜夜不能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