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多硬著頭皮把顧翎的折子遞到秦暄帝手邊。
秦暄帝一目十行地看完顧翎呈遞上來的折子,本就陰雲密布的臉上霎時間電閃雷鳴。
整個朝堂都隻能聽到秦暄帝翻動奏折的聲音,越聽越覺得心神俱裂。
“好好好!”
“朕當真不知,你們竟然是如此作為,欺上瞞下!”
“中飽私囊!”
“一群蠹蟲!”
“還敢做陰陽帳!你們當真是好樣的!如此作為,置天下萬民於何地?”
孔首輔這下不想說話也不得不站出來說話:“皇上息怒,都是臣等失職!陛下千萬保重龍體。”
說罷,帶頭跪了下去,滿朝文武不得不跟著他一塊跪下。
禮部尚書楊霖往顧翎那裡看了一眼,誰知道顧翎依然站在臣子中,繼續道:
“皇上,此番雖然是官員們欺上瞞下,可朝廷的告示是張貼在各個州縣的,據微臣所考,一來是整治當地官吏,二來卻應當開化百姓,避免其因不懂其意被人蒙蔽。”
楊霖恨不得以手扶額,顧翎就不能圓滑一點,非要在這朝廷上,一口氣吃成個胖子?也不看看孔首輔的臉色都快變成豬肝色了?
顧翎卻不想圓滑。
上一世他圓滑,他徐徐圖之,可直到他身死,那些蠹蟲依然安居高位,不需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任何代價。
更何況,他們居然敢動江意寒。
顧翎垂下頭,眼中冷意更盛。
秦暄帝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顧翎,不怒自威,良久他道:“今日這般,你覺得應當如何處置?”
“首先,勒令各州縣自查,自查之後多征繳的稅款,一律歸還給百姓,並且上交呈情書,可輕罰;其次,若是不願自查,或者自查之後依然不知悔改的,需重罰。”
秦暄帝此時已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微微一沉吟,看向三皇子道:“秦亓,此事就交由你來辦。”
說完,目光再次回到顧翎身上:“顧翎協理。”
孔閣老再忍耐不住,起身道:“茲事體大,最起碼也該讓刑部,大理寺,禦史一道才是。”
秦暄帝冷哼一聲:“說起來,朕倒是想起來了,禦史有監察百官之責,三年間卻沒有一個人奏他們,都察院自上而下,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得,不僅沒有撈著什麼好處,還把都察院擺在台麵上,成了那隻被殺雞儆猴的雞。
孔閣老隻覺得頭暈眼花,可誰知這還不算完,秦暄帝繼續道:“至於刑部……你們若是有不聽秦亓調度的,自可以請辭了。”
刑部尚書連忙道:“刑部上下任憑三皇子差遣。”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楊霖隻覺得身心俱疲,拉著戶部尚書盧光一道出皇城,一邊走一邊感慨:
“顧翎這小子,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盧大人,你看見沒,咱們首輔那臉色。”
盧光老神在在地回頭看一眼,隨後轉過身道:“這件事,我卻覺得顧翎怕不是歪打正著,做對了。”
楊霖驚駭地看向盧光,不過此時還在宮中,自然不便深談,楊霖邀請道:
“盧大人今晚若是有空,可否來我府上一敘?我今日得了壇好酒,明日恰好休沐。”
盧光見楊霖這般邀約,沉吟片刻,點頭應了。
是夜,兩人在楊府涼亭對飲,秋風微涼,四麵開闊,燈籠明亮如一輪輪皎月。
“不知盧大人今日所言,究竟是何意?”
盧光啜飲一口,不答反問:“楊大人可記得陛下如今已快花甲。”
“盧大人是說……可陛下年富力強……”楊霖眉頭緊鎖:“總不至於這時候,陛下就打算挑選繼承人?”
盧光緩緩搖頭:“楊大人,你大可以想一想,當初陛下繼位時,頌帝可還在世。”
當年頌帝為保朝野安寧,選擇在六十歲的時候就將皇位傳給如今的皇帝,如此一來,可保證平穩過渡,頌帝以太上皇的身份隱居幕後,為當今保駕護航,後來,頌帝見朝中局勢平穩,又開始微服私訪。
頌帝微服私訪的那幾年,各個州縣官員生怕頌帝微服私訪到自己那兒,一天天提心吊膽,生怕出了什麼錯漏。
那幾年,恐怕是百姓日子過得最舒坦的幾年。
“權利的平穩過渡何其艱難?前麵多少朝代,哪一次換代太平過?可唯獨從懿徽太後開始,接連三朝,權利都是安安穩穩地交給了下一代君王,避免了戰事和禍端。”
盧光把話挑明。
楊霖聽完更是驚駭:“莫非陛下打算模仿先帝和懿徽太後?”
“恐怕是的。”盧光感慨道:
“今日之事,乃是陛下在為下一任南秦皇帝掃清障礙,水至清則無魚,陛下知道,顧翎也知道,所以顧翎今日提出來了一為自查,二才是他查。待三皇子和顧翎查完各個州縣,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幾乎擺在了台麵上。”
“所以……陛下囑意三皇子?”楊霖不笨,他飛快反應過來。
“恐怕是了。”此時,孔首輔書房內,三人對坐,除開坐在正上方的孔閣老外,還有戶部侍郎許巍然,左都禦史胡倫。
孔首輔摸著自己的胡須歎道:
“沒想到咱們陛下居然有如此氣魄。”
皇位,對於一個人的誘惑堪稱巨大,沒有人在獲得了生殺予奪的權利之後,可以輕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