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將積壓的案牘文書擺正，他隨手抽過幾本開始讀，隻是到底心有些亂糟糟的。

（哎，好難過好傷心，他們怎麼集體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呢？等會自己說就不好玩了。）

身側的屏風上糊滿了奏疏，意在時時刻刻警醒自己不能懈怠朝政，天子撐著腦袋，咬著筆杆，繼續著自己的辦公日常。

長孫氏腳步極輕，緩緩走到他身邊，笑靨深深，“二哥，降誕日快樂！”

天子揉了揉眼，似有些不可置信，

“觀音婢，你......你沒忘？”

皇後挑眉，“怎麼會忘呢？我不是答應過你嘛，會陪著你過你的每一個生日。”

殿外傳來一陣哄鬨，長孫無忌領著一大幫人進來，他們手捧禮物，臉帶笑容，口中說道：

“陛下，降誕日快樂！”

甚至還唱起歌來：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隻不過多少有幾個人跑調。

天子恍然大悟，頗有幾分被騙後的氣憤，“好啊，原來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大家真的好壞啊qwq

長樂郡公主滾進聖人懷中，不滿地說道，“阿耶，這怎麼算騙你呢，分明是驚喜！”

太子也附和道，“阿耶阿耶，快拆禮物吧！”

怎麼說呢，天子是越拆越興奮呐：

觀音婢送了一首小詩，當然，他得藏起來偷偷欣賞；長安送了他一隻鷂鳥，父子倆果然興趣相投，不過這次可要藏好一點，不然又死了；麗質送了他一幅畫像，這不得好好掛在立政殿門口；

輔機送了他一幅王右軍的真跡，高低得給偶像臨幾帖；玄齡送了兩盒盧夫人親自下廚的點心，這就是“盧家媽媽”的味道嘛；玄成送了他三壺翠濤，不過吩咐了不能喝太多；敬德還送了他一支長弓，看起來很好使的樣子！

“陛下，西域使節送來千裡馬一匹！”

“陛下，天竺送來夜明珠一個！”

“陛下，前方來報，東西突厥都拿下了！”

天子臉都要笑崩了，於是他開心地快樂地滿足地宣布，“今晚全員蹦迪！”

“好！”

ps：接下來進入曆史向隱藏結局，忍不住碼了：

【天子降誕日】

貞觀十七年十二月癸醜，今日是天子的降誕日。

兩儀殿中，天子看了眼內兄，歎道，“是他們讓你來勸我的嗎？你先回去吧。”

長孫無忌搖了搖頭，“不，是臣擔憂您的身體才來的，您不能再這樣傷心下去了。”

噩耗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上月底晉陽公主薨，時年十二，天子終日茶飯不思，每每哀泣不已，肉眼可見的變得憔悴。

眾人麵前，他悵然歎道，“朕渠不知悲愛無益？而不能已，我亦不知其所以然。”

其實有時候他也會想著：兕子來人間一遭，也許是為了補償自己未曾見過的觀音婢的那前十三年罷，隻是終究是悲情難抑，不知所止。

“輔機，你也知道，她才十二歲啊！我還沒能看著她長大成人......她是那樣的乖巧懂事、聰慧明朗，我記得年初她還拿著寫的字來給我看，那字連我自己也險些不能分辨。”

“輔機，你知道嗎？最近，最近我總是夢見......”

夢見那些離我遠去的人，夢見近來的這些雜亂的事，夢見曾經發生的那些美好。

他欲言又止，不停地在失去身邊的人，其實自己已經有些麻木了。

【非是為思人】

眼前燭光明滅，天子提筆寫下幾行詩句，飛白墨跡漸乾。

“鎮下千行淚，非是為思人。”但是怎麼可能不思念呢？

今歲，天子再沒有半分慶生的欲望。

他緩緩對著舅兄說道，“今日是朕生日，俗間以生日可為喜樂，在朕情，翻成感思。”

“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追求侍養，永不可得。仲由懷負米之恨，良有以也。況《詩》雲：'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辰，遂為宴樂之事！甚是乖於禮度。”

語罷，天子涕泗縱橫，長孫無忌也跟著垂淚，失去雙親的痛，他也懂得。

早在武德年間，□□便曾因在宴會上思念母親遭了冷眼；而現在的皇帝，依然難以掩飾自己的情感，隻是比起從前，他是更加孤獨了。

“罷了，輔機，你告訴他們，今年的宮宴取消吧。”

【故人入夢來】

思念滋生，天子又憶起幾分從前來。

幼時的誕辰最是無憂無慮，他也曾問過母親，“阿娘，您會陪我過每一個生日嗎？”

那時的竇氏憐愛地撫摸著次子的腦袋，“當然了，阿娘自是會永遠陪著二郎。”

婚後的他也曾拿那話問著妻子，“觀音婢，你會陪我過每一個生日嗎？”

“生當長相依”，那時的秦王妃長孫氏笑靨深深地應了，“二郎，惟願我們能相守到老。”

在長樂郡公主出降那日，拜彆帝後時他沒忍住紅了眼眶，叮囑著盛裝的女兒，“麗質，就算出降了也要時常入宮看阿耶。陪阿耶過每一個生日，知道嗎？”

那時的長樂郡公主頷首，忍俊不禁，“知道了，阿耶看起來似乎比我更不舍呢。”

最後一次卻是他握著病中的兕子的手，在她麵前故作剛強，硬是不肯讓眼淚掉下，“兕子，你要快點好起來，阿耶帶了你最喜歡的蜜餞。”

那時的晉陽公主笨拙地引袖為他拭淚，答應道，“兕子會好好的，陪阿耶過每一個生日。”

隻是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到底是答應過陪他過生日的每一個人都不在了。

後來啊，天子撐著病體仍要看著幼女在妻子生日那日出降。

期盼著生者便這樣帶著死者的希望，

永遠永遠地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