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酒樓經營不下去，山寨打進來。第一次他縮了頭，隻他們要什麼給什麼，並不敢和他們扯上關係。果然沒多久縣城又被朝廷奪了回去。誰知事情又有了反轉，縣城再次易手回到了山寨手中。

這次袁家再也坐不住了。前兩次山寨、朝廷的人入主他家都出了錢，為了生存下去幾乎掏光了老底。這次沈九微在城中招募官吏的時候，袁家東家心下一橫便出頭了，成了如今的袁主簿。

“算了，你去尋來袁主簿，讓他到縣衙見我。”沈九微轉身，提步離開了城牆。

待沈九微走到樓梯邊，李滿才像是從定身咒中解脫出來，移動身體快步跟了上去。

付知麻木地跟著眾人坐在距離天溪縣城外四裡多的地麵，之前還能感覺到長期行走帶來的腿腳酸麻疼痛，如今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胃部似乎也已習慣了空落落的，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時不時絞痛，他現下隻有昏茫和無力感，這一坐下，他知道自家可能再也沒有再站起的可能了。

太累了，他太累了。離家時他有父親和兄嫂及一雙龍鳳侄兒一起，走到此處他一家六口卻隻活了他一個。看著緊閉的城門，他知曉自家也走不到下一個城池了。

不過能走到又如何呢？還不是向眼前這個，以及之前經過的每一座城那般，遠遠見著他們來便急忙關閉城門。也對，若自家是城中的人，也不會讓他們這群難民進去，如今世道，誰又有多餘的心力錢財米糧養著無關緊要的螻蟻呢。

或許是餓到極致掏空了身體即將離世的緣故，付知的視線裡出現了幻覺，他及其渴望又絕無可能的事在眼前發生了，城門打開了。

城內走出了一群身形彪悍手持武器的軍漢，他們身後跟著幾十個漢子，在距離城門外半裡的地方開始架設棚子，又從城內搬出幾個巨大的木桶。

那群軍漢手中的武器泛著寒光，但難民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幾個巨大的木桶上泛著綠光。有些反應快的難民意識到了眼前這一切的含義，原本已油儘燈枯在隻待死亡降臨的身體重新迸發出奇跡般的生機。

付知的反應同樣不慢，他看到第一個難民朝著棚子的方向狂奔後，身體先於大腦行動，立即起身，一瞬間的暈眩也不能讓他停下腳步。衝，快些衝過去，那裡有吃的。

在這群難民瘋狂衝過來的時候，那群軍漢成排攔在棚子前，將武器對準了他們。有人在旁邊喊讓他們停下，不要衝過來，每個人都會有。

然而這群難民早已餓昏了頭，隻憑著本能，雙眼隻能看到似乎觸手可及的食物，根本聽不到那些人的叫喊。人群中的付知聽到了，他的腳步遲疑了一下，飛快被身後的人超過，便也顧不上其他，趕緊再次加速奔了過去。

守在前方的軍漢們砍殺了最先衝過去的十幾人後，眼中隻有食物不管不顧衝上來的難民才算是醒過神來，停下了腳步，怯怯地看向攔住他們的軍漢，又朝著被這群軍漢遮擋住的後方露出貪婪渴求的神色。

這時，軍漢身後才跑出幾人，朝著難民的後方邊喊邊跑。“我們山寨看中各位，有意邀眾位入夥山寨。若是有意的可以排隊領粥，屆時再領各位入城。若是不願意入山寨的，現行離開，我們也絕不為難。”

雖然付知不明白為何縣城裡出來的軍漢老爺們稱呼自家為山寨，不過這些都不要緊，隻要能吃上一口填飽肚子活下去，彆說是山寨，哪一處他都敢去。

為了儘快吃到眼前的食物，也恐懼這群軍漢手中的刀槍，難民們在他們的驅趕下排成了長長的兩隊。排在前麵的人很快領到了粥，不是那種清湯內飄著幾顆米粒的清水粥，而是滿滿一碗沉沉的粥。

隊伍在不斷前行，排在後麵的難民在沒有親手端到粥將其飲如腹中之前總會擔心會不會輪到自家的時候就沒了。但他們不敢鬨事，也更不敢插隊。軍漢們說了，若是他們不聽安排，那前方的粥就沒有他們的份。

付知反應速度不算慢，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奔到前方，又按軍漢的指示排在隊伍的前段。說是前段，身前卻站了百十來人，隊伍裡除了前幾位，幾乎所有的人都探出頭朝前張望，他也不例外。

在他移動到離棚子隻有兩丈左右的時候，舀粥的桶似乎空了，隊伍遲遲沒有向前移動。付知的心提到嗓子眼，還會有的吧，他能喝到一碗粥吧。心底不斷祈禱，眼中滿是擔憂。

一陣悉索，正前方的空桶被抬了下去，另一邊準備好的木桶被抬了過來。隊伍再次緩慢向前移動，付知手中終於捧到了夢寐以求的米粥。

乾涸的唇舌得到了滋養，痙攣的腸胃受到了撫慰，付知從不知曉原來一碗粥竟是世間至美之味。他眯著眼，緩慢的，極其緩慢地喝碗中的粥，不過再慢，粥仍舊在一點點地減少著，直至見底。他舍不得浪費一絲一毫，和前麵和後麵所有的難民那般，將空碗舔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