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還沒回頭，聽腳步聲，楊元元已經知道是陳笙來了。

回過身來，果然見是陳笙，手上拎著個食盒，正放到桌上。

見楊元元穿過重重錦繡向自己走來，他露出微笑，又瞧一瞧四周，不覺點頭。

楊元元走到近前，見他今日穿著和平日不大一樣的回紋繡飾的夏服，越發顯得長身玉立，風姿秀人，嫣然笑道：“今兒忙的什麼？一直沒見你。”

陳笙也笑道：“去夏大人府上有些事，這才得空出來。”他說這話時俊朗的秀眉微起波紋，似乎有些煩意，但隨即舒展開來，含笑瞧了瞧她，又道：“晚飯可吃了？我帶了些來。”

楊元元已經看到那食盒上鐫著“萬福記”二字，是她最喜歡的萬福酒樓的飯菜了，不覺更露出笑容，將食盒提到樓上，在外麵客室內放下，又去房裡拿了兩雙箸，兩隻乾淨的碗來，與食盒裡的飯菜一起擺在桌上。

陳笙上樓後也四麵瞧了瞧，又笑道：“兩日沒見，收拾的越發亮堂了。”

楊元元笑道：“這兒是梅姐的主意，清河可出力不少。”

說著倒了盞熱茶給陳笙，陳笙接過時，見她手背上又添了兩處傷痕，這是她收用那個小乞兒福兒為自己打下手，搬搬抬抬，總有不得力處，她上前幫忙，幾次弄傷了。

樓下堂後有個小小的格子間，如今福兒就睡在那兒，因為年紀小，容易困，楊元元就早早的打發他睡了。

陳笙便道：“你這兒也該添個人手，往後開門營業，隻有個半大孩子怕是不夠。”

楊元元已經拿起勺子盛飯，肚裡已經覺出餓來，一邊說：“再說吧，銀子也不多了，還有許多用錢處。”

“我如今隻愁一件事，如何賺錢好給你們這些東家分紅。”她又說，隨即一笑，露出兩腮淺淺的酒窩，陳笙瞧見，不覺也露出笑容，他從夏府來，本是吃了飯的，此時就隻是喝茶，陪楊元元。見楊元元飲食十分清淡，就將一些膏腴之物揀了兩箸，放在她碗內。

楊元元一笑，卻也不推辭，也就吃了，須臾吃罷飯，她叫起福兒來，將飯菜拿下去自吃，就將貨品單子拿出來，和陳笙討論首日定價的事。

這些之前都已經有約略的討論，今日隻是再加權衡，將幾樣貴重貨品重加斟酌，最後定下來。

討論完時已經近三更時分，房內點著燈，天氣煊熱，兩人便走到窗前取涼，這時隻見皓月當空，夜風細細，街上已經人跡罕至，隻有些人家門首，當風的所在，有些人鋪著竹席露宿納涼。

兩個人望了一會兒月，陳笙忽然轉過身來，望住楊元元，楊元元見他神色凝重，不覺疑心，問道：“可是有什麼為難的事麼？”

陳笙搖搖頭，歎了口氣，卻說：“隻是不曾想，我們生逢亂世。”

“今日在夏大人家糜聚，已探知他真意，自從去年底晉王在西北舉兵，舉國不安。如今，東南、西南一帶藩王，趁機各有傭兵自立之勢，當今萬歲與晉王兄弟鬩牆，這場爭鬥，怕是要天下大亂，局麵非複他二人原先之望。”

“如今康王向平江督撫秘令，將起割據之勢，更有齊王、端王等暗中效仿，將來大周天下，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平江城目下雖太平，隻怕不能久遠。”

他最後道。

楊元元聽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她知道李洬與朝廷抗爭，平江城也許有一天會身臨戰火，但沒想到還會有這種局勢，如果是這樣，這兒雖不一定會提前打仗，局麵卻會更加複雜，而天下陷入長期戰亂的可能性也將最大。

也就是說，每個人的未來，都將更加不確定，更加充滿風險。

但陳笙望她的眼光，讓她感到還有另一層意思，隻是她不明白那是什麼。

“我想，這宗生意要儘快回本才行。”楊元元想了半日，繞著手上一縷剛剛拿著比對貨色的絲線說。

陳笙忽然一笑，望著她的眼光轉複溫柔，他隻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後又拉起她的手，撫了撫手背上兩道新傷，問道：“上藥沒有？”

楊元元忙前忙後，哪裡有時間上藥，隻搖搖頭說：“明兒再說吧。”

陳笙卻拉她去桌邊坐下，讓她找出藥來，他在燈下托起她的手，那手如玉做的一般瑩潤如脂，纖柔細嫩，他忍不住輕輕握了握，一手拈起藥膏，輕輕塗抹在那兩道粉色的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