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204分的言雪嶺同學,你來講一下第二題。”
“我……”言雪嶺猶豫了一下,然後便低著頭若有所思的走上講台。
“這題的思路不算太複雜,”言雪嶺清了清嗓子,“我們可以發現題目中的狀態比較清晰,而且沒有後效性,考慮動態規劃。”
曹嫣然的眼睛像是被磁鐵吸引住了,死死地盯著言雪嶺的臉。言雪嶺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都能引起她的注意。
“我們記狀態dp[i][j]表示前i個數中取j個數所產生的最大貢獻,根據題目條件,可以得到狀態轉移方程……”
言雪嶺拿起筆,在白板上瀟灑地寫下:
dp[i][j]=max{dp[k][j-1]}+(i-k)+cost[i][k], l[i]≤k≤r[i]
曹嫣然看著這個式子,頓時感到一臉懵逼,但還是目不轉睛的盯著白板,好像聽懂了似的。
不一會兒,言雪嶺也講完了。曹嫣然儘可能使自己的掌聲和其他同學一樣,聽起來不突兀。
省選集訓正式講課環節會講一些國賽的高級算法,但多數情況以講題為主。
這天是雜題選講。PPT一共有一百多頁,少說也有三四十題。講課的學生教練不會用屏幕共享,隻能把PPT投到白板上。
一開始,大家都聽得很認真,曹嫣然也不例外。她做題時,會不時地觀察言雪嶺的一舉一動。言雪嶺在思考、還未動手時,曹嫣然會思考的比較定心;然而,一旦言雪嶺開始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曹嫣然便顯得緊張起來,不管自己想到哪,也不管有沒有人看著她,她總會在自己的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那份長度驚人的PPT也過去了四分之一。
“下麵看這道題,”學生教練仍然很平靜地說,“這題是18年前蓉都七中的一道校內集訓題。給大家幾分鐘做一下。”
白板上出現了一道題。
這種“遠古”的題竟然拿出來,整個機房頓時議論紛紛。曹嫣然看了看自己周圍的同學,宋北辰開始邊聽邊做起文化課試卷,宋北辰的同桌開始撐著頭發呆,甚至還有人公然打起了遊戲。
她又下意識地往言雪嶺的位置看了一眼。和機房整體畫風不同的是,言雪嶺和剛上課時一樣,目不轉睛的盯著題目,手拿著筆在草稿紙上一絲不苟的演算。
她又抬頭看了看言雪嶺旁邊的座位,心裡不由自主萌發了坐過去的念頭。
不過,她始終無法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說服自己這樣做。
她看了一眼PPT。哦,字好像有點小。
不,這不是理由。字還沒有小到看不清的地步。
認真做題,彆糾結了,曹嫣然甩了甩腦袋提醒自己。
她逼著自己一字一句認真看題。
不,這字……真的有點小。
而且她越看感覺那個字越小。
看得清?不,那是幻覺,根本看不清……
字都看不清,還做什麼題……彆糾結了……
怎麼可以這樣?我這麼光明正大的換座位,其他人會不會覺得……
不,其他人不重要,我隻要自己……看得清……就行了……
對,隻要自己“看得清”就行了。曹嫣然咬咬牙,下定決心,拿著她座位上的所有東西,搬到了言雪嶺旁邊。
言雪嶺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現旁邊多了一個人,仍然一絲不苟的聽著課。
不行,言雪嶺聽得這麼認真,我可不能頹廢……
曹嫣然學著言雪嶺的樣子,一絲不苟的盯著白板。
沒錯……我確實在聽課……
“今天就講到這兒吧,晚上食堂有飯,大家可以去吃飯了。”
“吃飯”二字,像是擊中了曹嫣然身上的某個穴位,將她如離弦的箭一般送進了食堂。
樓梯上,延陵高中的五個男生邊討論邊不緊不慢的往下走。
“薑斌哥,那道……什麼中位數的題你聽懂沒?”
“哦,我……好想聽懂一點點吧。”薑斌支支吾吾的回答。
“怎麼做的?”
“好像是先考慮l2=1的情況……然後分彆求出l2-1和r2的答案……然後……算了,我不會。你去問鈺神吧。”薑斌使勁搖搖頭。
“我也不會。”陳孫鈺無奈地說。
“對了,曹嫣然一直坐在前麵,聽的挺認真的,要不我們去問她。”宋北辰提議。
曹嫣然到食堂時,食堂的窗口還沒開,她隻好在窗口前踱著步,邊等待邊想某種心事。
“嫣然姐,”宋北辰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你坐在前排應該聽的比較清,我能問你一道題嗎?”
曹嫣然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真的沒有好好聽。
“好吧,什麼題?”看在她坐在前排的份上,她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
“就那道中位數的,蓉都七中18年前的訓練題。”
曹嫣然瞬間蒙了。她對那道題隻有非常模糊的印象。不過,要是她說她不會,不就暴露她在前排擺爛了嗎?
“哦……就那個……就把每個前綴小於等於和大於等於k的數的個數記下來,然後……用一個數據結構維護一下兩者的差值……然後離線下來處理前綴和……就做完了。”她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時間複雜度呢?”
時間複雜度……這還真不知道……
“我……忘了。好像是N方log N吧。我真的不確定……”
“好吧,不難為你了。”宋北辰拍拍曹嫣然的肩,然後去另一個窗口排隊了。
總算逃過一劫……
打好了飯,曹嫣然繞過延陵高中的同伴們,徑直向言雪嶺的方向走去。可是一種神秘的力量把她拉了回來。她最終坐在了言雪嶺旁邊一桌。
延陵高中那一桌,陳孫鈺已經吃完了碗裡的飯菜,連一點菜屑都不放過;薑斌完全拋棄了平時老學者般的沉穩樣子,像餓狼般大口扒著飯;至於陸元嘉,他已經搞定了三碗米飯,正用手撫摸著圓滾滾的肚皮。吃飯間,五位男生談笑風生,氣氛極其活躍。
而食堂另一邊的曹嫣然卻幾乎毫無胃口。她看著碗裡的食物,用筷子一粒米一粒米往嘴裡挑,一點點食物嚼半天還不能下咽。她還時不時地用餘光往言雪嶺那一桌看上兩眼,仿佛那邊有什麼寶物或者危險似的。
飯大概吃了三分之一。她再也不想吃了。她隻想吐。
還是彆逼自己了,她想。於是她站起身,端著飯盒大步走向食堂大門,將飯盒裡的所有飯菜肉一股腦兒倒進泔水桶,然後將飯盒一扔,快步走回了機房。
夜幕即將降臨。延陵高中的空氣濕漉漉的,仿佛即將立刻化為一攤水。天邊最後一縷晚霞逐漸被翻騰的烏雲遮蓋的嚴嚴實實,隻留下一點隱約可見的金邊。
不一會兒,大滴的雨水便從天而降,打在那片校園的每一棵樹,每一棟房屋,每一扇窗上。
整個世界仿佛都是灰色的。
機房裡,曹嫣然的心也是灰色的。
她盯著顯示屏,那些五顏六色的字符就像一條條無聊的小魚,在她的一片混亂的腦海裡漫無目的的遊動。
她感覺頭隱隱作痛。
她用力的甩頭,用手使勁的拍頭,去廁所用冷水洗頭,可是越這樣做,那疼痛卻越明顯。
她再也沒有一點坐在那裡的欲望,更彆說編程了。
她用右手撐著千斤重的頭,迷離的雙眼呆呆的盯著言雪嶺快速敲擊鍵盤的手。
她不由自主的陷入了回憶。
今天早晨……
今天中午吃飯前……
今天下午聽課的時候……
剛才吃飯的時候……
一個想法如一道霹靂,以光速穿過她腦海中的每一個細胞,觸動了她每一條神經,讓她不由自主猛地一顫。
是不是……喜歡上了他……
但這種感覺並不像愛,她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是愛,那她會想方設法的想要靠近他。但此刻,她最想做的卻是遠離他……
那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再也受不了這一切了。她向老師請了假,將所有文具和草稿紙胡亂的塞進書包,然後向校門外的地鐵站一路狂奔……
“媽媽。”龍城花園13棟1402的一間臥室裡,曹嫣然躺在床上,看著媽媽的眼睛,有氣無力的說。
“怎麼了?”
“我……要去看心理醫生。”
“為什麼?”
“我……集訓的時候遇到了怪物。”
“怪物?!”媽媽焦急的看著曹嫣然的眼睛,“你……你不會訓練出狂想症了吧……”
“沒有。確實是一隻怪物。他就坐在我旁邊,攪得我做什麼事都不得安寧。關鍵我還對他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感。”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女兒……”
媽媽束手無策,隻好冒雨連夜驅車駛向延陵最好的心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