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不停地有牧師經過兩人。

他們戴著無眼兜帽以示敬女神，低著頭，雙手握拳放在胸前，掌心相對手腕互靠，全然一副狂熱禱告的模樣。這些牧師相信，隻有在黑暗中，“第三隻眼”方能睜開，從而破除物質世界的表象，目睹黃金樹乾下更深層的金色河流。

一陣強風吹過，對於樹蔭濃鬱到能遮蔽城鎮的黃金樹而言毫無痛覺，卻輕易吹起了少年耳邊的紅發。

話裡的信息很大，荷萊露皺了皺眉，他盯著唐諾赫側臉露出的玲瓏頰骨，狐疑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紅發的少年似是笑了。

荷萊露險些被這笑容弄得晃神，用指甲在掌心掐了掐，徹底清醒後，更加警惕地掃了他一眼。

優美體型的少年脫去了過於端莊華貴的白鼬披風，隻穿著黑色的襯衫和銀麵的長靴，那頭火吻而生的紅發卻燃燒了這一身端莊的打扮，讓他多了幾分難以抵擋的誘惑。

唐諾赫根本沒注意，又不如說他早就習慣了，不留在利姆納赫的城堡也有其中的原因，他低緩道：“你不是想見瑪莉卡麼。”

“是又怎樣？”

“不如你自己去問她。”

荷萊露嗤笑一聲，心道那不過是方便查看他們兩人情況的借口，諷刺道：“你能帶我見她？”

“這可未必。”

你要尋找的，你所愛、所憎的，皆是你麵前這個人。

唐諾赫麵不改色道：“我們站在同一邊。”

士兵是分時代和陣營的，講的不一定是信仰，有時候更是義氣、功勳、袍澤，以及為了追隨某個領袖的榮譽。

原本這部分的內容唐諾赫是準備交由另一個自己，也就是“拉達岡”來實現。

但現在，他需要另一個值得尊敬與信賴的英雄。

這個人選，必須和黃金樹有著相同的利益目標，有同樣的敵人。而維京少年與巨人及其背後的信仰之間有著不可化解的矛盾——這便是為什麼五年前瑪莉卡決定投資他。

荷萊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完全被心愛的“女人”所操縱，目露不屑，“彆說得好像你有多了解我似的。”

他和貴族能是一邊？

這些精致利己主義者眼裡隻有金錢和權勢，而自己不同——叫索爾勒的家夥，還有打敗並殺死他父親的那個男人，都在北境等著他。

“聽說你曾經走失過半年？”

荷萊露看向貴族的眼神總是充滿惡意，“若你不介意分享秘密……像你這樣的家夥，當時是靠什麼活下去的？”

唐諾赫頭也沒回，隻是有些暗自感歎。

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男性的敵意了。

貴族裡好顏色的多，玩的花，本身性取向就沒那麼筆挺。而騎士就更不用說，成長的環境和同生共死的情誼讓他們之間更能產生同性情結。

隻可惜……叫這位筆直的維京少年深愛上的女人，還是他。

至於現在的侮辱，不必著急，他會用另一種方式慢慢找回來的。

在古怪僵硬的氣氛中，他們來到黃金樹腳下。使用過恩惠露滴中最為強大、忠實的黃金樹騎士看守在這裡，二指是瑪莉卡欽定的管家，它有所感召地看向門口，“允許通行。”

得到命令的騎士沉默地收起了交叉的大戟，放兩人進入禁地。

這條通往王座的路很長，浮空橋的兩邊是細致的高塔、精心雕刻的浮雕與氣氛神秘的遺跡。

荷萊露第一次在這樣高的地方攬收羅德爾的全貌，喃喃道：“真是恐怖的財富與影響力……”

然而唐諾赫沒有一絲變化，不知道是城府深，還是因為見慣了，總之，唐諾赫是真不在意，這一點荷萊露還是能感覺到的。

這令他感覺挫敗，亦令他感到蠢動。

唐諾赫聽見他的話，淡淡道：“這便是財富的屏障和抵抗的前線。”

被黃金樹光芒籠罩的廣袤大地上，從各地彙集而來的信徒，為恩惠露滴能帶來的賜福吸引到這座王城——帶著他們的金錢和勞力。

等到了上麵，荷萊露環顧四周，地上是爬滿的細小樹乾和金色的落葉，麵前隻有一扇被荊棘爬滿的光幕，牆壁上鐫刻著奇怪的環狀圖案。

奇怪又巨大的指頭揮退了接取恩露的仆人，向他們行禮，“唐諾赫大人。”

“瑪莉卡要見他。”

二指飛快地掃了身形高大的維京少年一眼，“明白了，我會帶他進去。”

唐諾赫點點頭，朝荷萊露微笑道：“那麼，待會兒見了。”

這笑容看在荷萊露眼裡卻莫名有些古怪，他的感覺向來十分精準，於是沒回答，隻是心神激蕩地跟著二指進入了黃金樹的內部。

瑪莉卡，我心愛的女人。

少年不斷呼喚著愛人的名字，渴求命運將他們緊密地聯係在一起。

直到像蜜桃一樣甜美的聲調響起——“荷萊露……是你嗎？”

他在布滿金色脈絡的樹中回蕩，用咬出鮮血的舌頭品嘗滋味。

終於，荷萊露循著聲音找到了少女，他看見了那個令人怦然心動的身影，瑪莉卡像是剛被騷動吵醒，從地上伏起身子，肩頭的薄紗有些滑落，靠在光脈上揉著眼睛。

荷萊露目睹這震懾的美，感覺身心都恢複了愉悅，恨不得像小狗一樣舔舐她的足尖。

他想和瑪莉卡親密地聊些最近軍營裡的話題，又怕她覺得無聊，畢竟人們都說女神熱衷高雅的藝術。

荷萊露也一直認為，瑪莉卡喜歡的像是唐諾赫那樣美麗優雅的男人，所以他一直都很拘謹，甚至為此穿上逼仄的襯衣來遮掩自己過於寬大的胸肌和野蠻的身材。

突如其來的召見就像巨大的驚喜，砸得維京少年不知所措。

他笨拙地討好道：“唐諾赫說您需要我，說什麼監視和束縛……還有成王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