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兆縣衙,縣老爺祝平生當堂審案,那鄉下人被推搡在堂下,兩邊衙役敲排杖、呼威武,堂下圍攏的百姓方才肅靜。謝阿弱在人群邊上,隻得聽聲兒,卻見不到情形,但也無礙。
且聽那縣老爺審這鄉人道:“堂下何人?家住何處?報上名姓來!”
那鄉人心膽俱駭,顫聲嚅嚅道:“小的是……是何家村……何六子。”
縣老爺和煦道:“何六子你莫怕,本縣問你,你今日在城隍廟廟會上賣的兩塊白匹,各剩多少尺?”
那鄉人略有些安心,方才答道:“小的家中母親每次織好兩匹各三丈長的白布,每逢廟會,小的就上城隍廟出售,今早一匹已賣了兩丈,還剩一丈長;另一匹賣了一丈三尺,還剩一丈七尺。”
縣老爺聽完,冷哼一聲,道:“那本縣到城隍廟時,你確是還剩白布一匹一丈、一匹一丈七尺了!那本縣問你,你平日賣布是整售還零沽?”
鄉下人忙不迭答道:“小的賣布都是整售,一丈一丈地賣,但今日有個大漢,非要跟小的零沽,要跟小的買一丈三尺的白布,還非要從那還沒開賣的三丈整匹布裡裁,小的本來不願意,可那大漢出雙倍的價錢,小的這才答應了他!”
縣老爺循循善誘道:“那你還記得這大漢的長相嗎?”
鄉下人答道:“小的隻記得他滿臉胡須,戴著頭巾,長什麼樣,小的沒看清。”
縣老爺一聽此話,驚堂木一聲拍案,道:“大膽刁民,竟敢在本縣麵前謊話連篇!本縣問你,哪有人出雙倍價錢買那一丈三尺的白布?本縣問你買布之人,你又推說看不清!張師爺,你將前幾日,行人在林子裡被搶白布的尺頭報來!讓眾人聽聽!”
那縣老爺身邊的張師爺揚聲道:“啟稟縣老爺,有一名趕路客在何家村外老林子,被搶白布兩匹,一匹一丈,一匹一丈七尺,與這何六子所售布匹的尺頭一模一樣,定是臟物無疑!這何六子八成就是盜匪同夥!”
那鄉下人聽聞,霎時臉色慘白,顫聲呼道:“小的在城隍廟賣布已有數年,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怎麼敢賣臟物,更沒膽量打搶過路客!縣老爺明察!”
縣老爺冷冷道:“看來不用刑你是不會招了!來人,杖打二十,看他招是不招!”
一時,杖落皮肉之聲不絕於耳,那鄉下人被打得哭天搶地,卻沒個人敢上前說句公道話!隻因這盜匪之事棘手非常,若沾上了被誣為同夥,就是有十張嘴長在身上都難以說理!至於這何小六清白與否,另當彆論,但這縣老爺斷案之糊塗、行事之嚴酷,可見一斑。
聽了這堂審的謝阿弱並未多作停留,轉身悄悄退出衙門,那門口擊鼓旁的石獅子上頭,剛烈的朱家大兒媳自殺碰出的血汙還沾在那石頭雕的祥雲上。可笑這祝平生竟想妄稱當世青天?謝阿弱冷哼一聲,已悄悄走回客棧。
逋回客棧,闔上房門,謝阿弱就枕臂躺在床上,尋思今夜若一劍刺死了這祝慶生,未免太便宜他了!若是烈火燒死,又怕牽連無辜;繩索勒死,痕跡太重……謝阿弱沉思良久——凡她一動了殺人的念頭起,就格外苛刻,仿佛要精雕細琢什麼美器一般。
且說入夜春夏之交,一抹昏黃的月色若水又若酒一般地流淌,這樣的月夜不該等閒度過的,用來殺人亦是極妙,謝阿弱提著劍飛簷走壁,踏月展身輕掠時,嘴角不由揚起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