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 紅布藏通敵地圖,布偶是認親……(1 / 2)

清早,謝阿弱醒時,齊三公子已下床在幾案那提筆行書,她隔著帳子看他神情細致溫潤,格外專注,待她穿了鞋,下了床,走到他身旁,卻見他正揩開扇麵,緩緩拂風向宣紙,欲吹乾墨跡,一旁空無一物的錦緞拜匣已打開。謝阿弱問道:“公子起了個大早,不知是給誰寫信?”說著從他手上接過素扇,替他做這細事。

齊晏見她青絲鬆緩略挽,眼兒惺鬆,嬌慵之態,便將她斜斜抱坐在懷裡,笑道:“你的情敵還未出世,不必擔心。”謝阿弱唇邊一笑,輕輕靠在齊晏懷裡,低看那信,她雖不善書,但非無見識的人。但見帖書道:“夜雨風飄江湖,經年妄論加身。書翰維難藏守,相照吾等心胸。他朝浮月對影,會當把酒言歡。共笑生死進退,共求於心無愧。”公子此番下筆極為瘦削,骨力強健,謹嚴沉著,有意打動收信之人,雖不見此信抬頭,阿弱已猜得公子如此用心,多半是刻意要打動那位林月浮的。

謝阿弱擱扇道:“公子要與他同生共死,豈不比情敵更加可惡?”

齊三公子聞言一笑,此帖已乾透,略折了放進拜匣,朝門外將軍府的下人吩咐了幾句,便將這拜匣送往了昨日那家茶樓,專候這林月浮了。

此後齊、謝二人專心在房內等著薄娘子訪查結果,未曾見傳回消息,清晨滿院的風雨此時已停了,衰枝殘葉隨薄薄積水浮流,撲麵的雨味清淡,夾雜草木清氣,令人舒曠許多。

謝阿弱身體略見複原,此時握冷泉劍走出房門,在園中廝練,劍聲濺起水聲,動靜都有了著落,這番劍隨心走,她終於滿意了些。於是行劍愈加肆意,既霸道又驕縱,斬削得那滿園遍植的茶花樹凋零歎息,她竟一點也不憐惜,似乎連那瓦簷碧天也不能幸免,在她的劍光中割出斷然痕跡。

齊三公子則在屋內閒閒坐於一把太師椅上,邊啜飲一杯茶,緩緩吹氣,邊叮囑著幾個下人收拾包袱行李——公子倒是篤信今日之內,南陵此案,必有轉機,是而格外有閒心檢點諸雜物。哪件是哪件,他倒清楚得很,尤其謝阿弱幾件東西,不過衣裳之物,雖寥寥素簡,但雜事或巨或細,他漫數來卻是愉悅至極,間或斥責幾句,更添適意。

謝阿弱邊練劍邊聽見公子在房內冷冷的說話聲兒,他那等清俊的容顏含怒時,總是令人萬分愧疚,即便淡淡幾句斥責,亦足以讓人惴惴不安!魏園上下殺慣人的亡命之徒都畏懼他,更何況這裡的尋常下人?想必他們一個個在公子的冷目下,定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那等戰戰兢兢的情狀,謝阿弱哪怕不進去屋裡細瞧,也曉得有趣。大抵她天性也是興災樂禍,又想起“玉麵獅子”四字諢號,不由得唇畔含起笑意,手上長劍亦愈練愈快,豁然開朗時,已不知不覺出了一身大汗。

此番二人閒情逸致,等到午時,薄娘子終於請齊、謝二人再往偏廳,傳話說已曉得將軍府內誰人與張婆有瓜葛。

二人聞言,走至偏廳,但見廳中王將軍端坐首位,似是剛從城防軍營回,正緩緩褪下頭上所戴的虎首金盔,盔鍪內的硬革襯離開時,將軍微微蹙眉,鬢邊擠出蛛網似的細紋。置於一旁桌案的虎首形盔飾,紋縫裡爬滿斑剝銅綠,所剩不多的鎏金麵上,映出將軍模糊扭曲的黝黑臉孔,輪廓雖不真切,額鬢邊的灰白卻反而看得十分清楚。

王鸞此刻立在他父親身旁,頭一回意識到他父親這位南疆響當當的大將已是遲暮之時,王鸞以薄娘子名號浪跡江湖多年,逋一看見父親的白發,不覺有些驚心。

正此時,鄧瓊兒、刀歌門門主鄧蒼形,還有那大弟子韓飛亦進得廳堂來。正是王鸞曉得此案揭破不過就在眼前,是而喊齊了眾人聆聽。

眾人略略見禮,各各落坐一旁。不多時,昨日那王護衛又請來一位婦人,三十餘年紀,風韻溫婉,眉目如畫,生得嫵媚,進得偏廳來,先向將軍請安行禮,便款款倚坐在將軍身畔的長背椅中——原是王將軍的愛妾錦夫人。

這錦夫人身穿黑綢,卻不見灰敗,偏襯得她姿容愈發妖嬈,坐下時露出黑細綢褲下小腳,套了雙綴著碾玉碎蝶的黑緞繡鞋,比手掌還小半截,不足一握。她微微側身,頸上肌膚圓潤細膩,竟比玉牙兒板還白。

此時王將軍撫摩著霧蒙蒙的鎏金虎盔,道:“鸞兒,你這番斷案,為何要請錦姬過來?”

王鸞稟道:“孩兒有一番道理,請父親靜候。”說著他轉而望向謝阿弱道:“昨日你要我請來的人,正是錦夫人。”

謝阿弱點點頭,向著這錦姬問道:“昨夜唱曲的,多半就是錦夫人了罷?”

那錦姬此時從襟裡取出一幅手絹模樣的小小方巾,精繡的單絲羅上透著她懷裡的玫瑰幽甜。她顧盼間朝將軍嫣然一笑,昏暗的廳裡宛若牡丹綻放,道:“將軍昨夜未曾歇在我處,我又唱曲給誰聽?姑娘想必聽錯了。”

謝阿弱見她否認,沒再多問,隻是道:“既是與夫人無關,不知夫人可願稍坐會,聽個旁的案子?”

那錦夫人臉色從容,笑道:“但聽無妨。”

謝阿弱便道:“那請將王寶如、四鳳姑娘、還有花玉娘請進來罷。”

王護衛聽命將這三人請進偏廳來,三人皆立於堂下,謝阿弱緩緩道:“凡男屍與女屍在同一處發現,世論就要說是殉情,引來譏評謠傳,依我看來,當日的情形其實是兩宗人命案,而非一宗殉情案。而正因此等機緣巧合,兩宗案子絞纏在了一處,結成亂麻,才令人如墮霧中。”

鄧瓊兒聽得此言,眼眶一紅,道:“阿姊斷做不出紅杏出牆的事來。”

刀歌門門主鄧意形並王將軍都是沉默不語,謝阿弱道:

“且先說那具布店男屍,收斂官府,查無名姓,也無人來認領,隻能推得是逋來南陵的外鄉人,既是如此,怎又會與鄧蘋兒姑娘事前有奸情,以至要雙雙殉情?

依我查驗這男屍,他雙手食指與大拇指皆有厚繭,他生前合該是位打算盤的帳房先生。既是帳房先生,多是攜財而來。若遭不測,恐怕是有人見財起意所致。不知花掌櫃以為如何?”

謝阿弱淡然看著那廳中立著的花玉娘,花玉娘與四鳳皆認出她是當日送布上門、縫做衣裳的謝姑娘,卻不料她還斷起案子來,花玉娘是塊辛辣老薑,看阿弱文秀,是而堆笑道:“謝姑娘說得很是,不過這人既無名無姓,又不知來南陵城尋誰的?誰又曉得他是遇著什麼歹人?我等無知婦人,還請聽姑娘高見呢!”

謝阿弱聞言微微一笑道:“花掌櫃精明過人,說的正是此案的關鍵!若弄不清這位帳房先生是給誰送錢,又怎麼曉得是誰捷足先登、殺人劫財,甚至布局嫁禍?”

說著謝阿弱轉而望向那四鳳姑娘,她麵色微驚、低頭不語,謝阿弱道:“聽聞四鳳姑娘手上被貓兒抓傷了?”

那四鳳急忙搖手道:“不過是擦傷的,不是被貓抓的!”

王寶如聽言,道:“那日我出門去買紅布,明明聽得你罵那貓兒厲害,你這會怎麼又說不是了?”

謝阿弱上前,輕輕扣著四鳳的手腕,掀袖展看她手背,眾人但見上頭幾道細痕,似紅線般幾乎要愈合,但確像是貓兒抓的,錦夫人此時隻笑諷道:“即便這位小姑娘手兒是被貓抓的,又如何?”

謝阿弱淡然一笑,道:“那就要問這四鳳姑娘被貓抓傷時,到底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而這當中又是何人那般厲害,嚇得這四鳳姑娘不敢回自己住處,而躲到親戚家避難去了!”

那四鳳猛聽得謝阿弱將因果來由說得這般切合,一時結舌難辯,隻能簌簌發抖起來,此時王將軍眼底是非清明,厲聲喝道:“事到如今還敢隱瞞!還不快將實情說來!”

四鳳被將軍怒喝,一時嚇得跪在地上,顫聲兒道:“我……我說實話……那日……我聽說花掌櫃在繡莊庫房……平素鑰匙都是掌櫃親自管的!我正想取些彩線,繡趕工的鳳穿牡丹,就去尋花掌櫃了。

沒想到從窗外看見花掌櫃正在庫房往箱中藏起四五匹紅布,那時花掌櫃才在眾人麵前說紅布已經用完,還讓寶如姊去張婆家布莊買,我那時不由犯了嘀咕,實在猜不透掌櫃為何要說謊?

但做下人的終究還是要伶俐些,我就留了個心眼,要先避開,沒想到走時不小心踩著那貓兒尾巴,手背就給那貓兒跳起來抓了,驚動了房裡的花掌櫃,那時我心一驚,忙就跑了,正捂著傷,就遇著寶如姊出門去買布,恰被她看個正著!”

花掌櫃此時忍不住驚罵道:“小蹄子,胡說什麼?你哪隻眼看見我藏紅布了,暗黑黑庫房,我藏的是青布藍布,你也分得清?”

那王護衛此時已將捧盤重又盛了上來,道:“這是屬下在花家繡莊庫房發現的當中一匹紅布,花掌櫃不是說庫房沒有紅布?後頭又不曾新買,那這又是從何而來?難不成花掌櫃是轉世蠶娘吐紅絲,能憑空變出幾匹紅布來不成?”

那花掌櫃被噎得一句話也吐不出來,謝阿弱冷冷道:“人過於精明了,總不是什麼好事情。那些紅布恐怕是花掌櫃在張婆家布莊偷的吧?你曉得每逢初一,張婆必上山給兒子行祭,當日你溜進布莊,恐怕不止偷了紅布,甚至還殺了人罷?”

謝阿弱目光如炬,花掌櫃臉色驟變,卻仍辯道:“謝姑娘說的可是殺人大罪!我不過是數錯了幾匹紅布,何以就說是我潛進布莊殺人?”

謝阿弱冷冷道:“花掌櫃莫急,我不過也是猜測,一切還要從那個舊布偶說起,寶如姑娘那天之所以會偷那舊布偶,恐怕是因為這舊布偶本就是寶如姑娘從小帶在身邊的罷?看那繡字,該是父母哀憐幼兒所留的念想,不知我說的可對?”

王寶如此時被戳破偷布偶一事,臉色一白,低頭認道:“那確是我父母遺物,為何會被一個死人握著?我實在想不明白,就偷偷藏了起來。”

謝阿弱此時娓娓道:“當日,花掌櫃假借紅布已缺,設局引寶如姑娘去布莊,而那男屍死在地上,還握著她的東西,這等栽臟,正是花掌櫃苦心嫁禍於寶如姑娘。想必花掌櫃早已先將這帳房先生引到布莊,趁機殺了他,再將你的布偶塞到屍身手上,不過花掌櫃貪圖小利,見櫃上紅布堆積,想來命案之時,場麵混亂,誰會在意那四五匹丟失的紅布?花掌櫃如此貪財之人,之所以要殺那帳房先生,恐怕還是為了個利字罷?”

王寶如聞得是近乎養母的花掌櫃設局陷害她,驚詫莫名,而那花掌櫃卻仍抵死不肯招認,強硬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那紅布興許是我先前買的,積壓著忘了,謝姑娘怎麼就認定是我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