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址從始至終無比清楚這個事實。
他從肮臟的下水道爬出,渾身的泥腥味怎麼都散不乾淨,每接觸一個人類就會接受到奇怪的視線。
哪怕是一個渾身臟汙的小孩,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中的驅逐意味。
他選擇遊蕩在垃圾堆周圍,遠遠的跟隨著另一個渾身臟汙的小孩,天真的以為碰到了同類。
院長說他不屬於這裡,無法融入人類世界。
小葉址其實是不服氣的。
他隻是本能的排斥更低級的親密關係,這並不代表他不是正常人類。
相反,他相信一定存在和自己一樣的小家夥,等他找到就帶回孤兒院,告訴院長!
垃圾堆散發的臭味變的不再難以忍受,葉址跟隨那個臟孩子,來到一個隱秘的小巷口。
臟孩子突然轉過身,皸黑的臉上是凶狠的警告,他咿咿呀呀的大叫,妄想嚇退眼前的小泥團。
可是泥團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絲毫沒有被嚇到的意思。
還亦步亦趨的跟著他。
臟孩子發火了,一個石頭砸過去,小葉址細嫩的額頭瞬間淌出鮮血。
鼻子酸酸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滾下來了。
小葉址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任由本能驅使,兩顆淚珠嘩啦落下來。
“……”
臟孩子凶狠的表情,一時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半響,他砸了半個硬邦邦的饅頭到小葉址的懷裡。
小葉址在他佯裝凶狠的視線下,慢吞吞的撿起地上的黑塊。
小口的吞咽一塊,泥團不再掉眼淚,反而有點滿足的眯眯眼。
他找到同類了!
“……”
臟孩子冷酷的轉身就走,不再搭理身後的跟屁蟲。
葉址想帶他回孤兒院,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隻能緊緊的跟著他。
直到遇見一夥凶神惡煞的醉鬼,小葉址不知道為什麼臟孩子突然捂住他的嘴巴,將他藏在身後,安靜的躲在垃圾堆裡。
小葉址趴著,透過垃圾堆的縫隙,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珠發現了他。
那個醉鬼古怪的笑了笑,衝他伸出手。
小葉址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被醉鬼一抬手就拎了出來。
他看到了仍然藏在垃圾堆裡的臟孩子,躲在黑暗中,一雙幽深的眼睛發著亮。
然後,醉鬼的手捏住了他的喉管,小葉址呼吸變的困難。
小手忍不住蜷成拳頭。
有點難受,不過他還是衝著垃圾堆笑了笑。
一個瘦猴一樣的孩童突然從垃圾堆衝出來,一把推開醉鬼,抓住小葉址,不要命的往前跑。
臟孩子喘著氣咿咿呀呀的叫,等到拐了幾個巷口,將小葉址藏在空的大水缸裡。
那張臟臟的臉蛋微微發紅,表情很像剛收留他時的院長。
院長曾經教過他,這個表情代表親近和喜愛。
小葉址乖乖的呆在大水缸裡,臟孩子左右看了一眼蓋上蓋子飛快跑走了。
大水缸冰冷黑暗,就像淹沒在下水道裡一樣,小葉址打了個抖。
他就這麼從傍晚等到天色漆黑,噠噠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傳出。
臟孩子回來了!
掀開蓋子,臟孩子把他提溜出來。
看來他們幸運的逃過一劫。
從那以後,小葉址就跟著他的“同類”混跡各大垃圾堆。
每一次臟孩子翻到吃的都會先給他,會給他討香甜的熱湯,會帶他躲進秘密基地。
一個臭烘烘卻溫暖的可以遮住風雨的垃圾窩。
用廢棄的木板和臟衣服搭了個小頂棚,隱秘的藏在巷子深處,裡麵剛好放下一張破舊的小床。
臟孩子悉心的照料著他。
小葉址又像回到孤兒院般,每天有吃有喝,雖然沒有孤兒院那麼多小孩,卻有一個臟孩子始終陪在他旁邊。
倒也不孤單。
院長是錯的,不建立更低級的親密關係,他依舊可以和人類和諧相處。
小葉址迫不及待想把臟孩子帶回孤兒院了!
但臟孩子好像聽不懂他的意思,並沒把小葉址的拉拉扯扯當回事,依舊帶他吃飯睡覺翻垃圾。
小葉址終於拽住了臟孩子的袖子。
臟孩子回頭看他,撞進一雙清澈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仿佛任何人在他眼中都是同一個模樣。
沒有任何事物能激起他丁點的波動。
臟孩子沒來由的煩躁,咿咿呀呀的喊了幾聲,這個小泥團連被壞人捏住喉嚨,清澈的眼睛都未出現異樣的波動。
注視他和盯著那個醉鬼,似乎沒什麼區彆。
哪怕他和他朝夕相處這麼久,這麼照料著他,他卻還是像一個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他不願意和他做朋友嗎?
臟孩子罕見的露出一絲困惑,為什麼這泥團子從來不回應任何,怎麼都不親近他?
他不喜歡他的靠近嗎?
睡覺一個人縮成一團,再冷也不會湊過來取暖,一個人默默的吃飯,沒有交流,沒有互動,隻有臟孩子單方麵的一廂情願的對他好。
而這種好,貌似一直在被拒絕。
他好像並不喜歡他。
臟孩子下了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結論。
小葉址發現臟孩子突然變了,雖然還是會帶著他找吃的睡覺。
卻不像之前有什麼快樂的事情就要對他咿咿呀呀大叫幾聲,下了雨立刻把小葉址包起來,找到個完整的甜食立刻衝到他麵前。
隻是沉默的把甜食一分兩半,放一半在他手裡,然後沉默的吃掉自己手裡的一半。
小葉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能跟著沉默,帶他回孤兒院的想法也暫時藏起來。
終於有一天,垃圾窩依舊臭烘烘暖和和的,卻隻剩小葉址一個人團在破床上。
一天。
兩天。
三天。
小葉址等到渾身脫力,餓的頭昏腦脹,也不敢離開一步。
萬一臟孩子回來他錯過了怎麼辦?
又等了一天,小葉址爬下破床,向熟悉的幾個垃圾堆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