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玩偶呢。
他看到玩偶眼角那滴滑稽的淚水,覺得滿腔熱血都在這一瞬燒乾了。大量積攢已久的情感在心底一瞬間不知所雲地爆開,他哭不出來,眼眶無比乾澀,連流淚都做不到。
這樣一來,他不就再次被拋棄了嗎?
他慢慢地垂下胳膊,任憑手中的堇瓜滾落一地。他收緊手臂,抱住自己,在木屋的角落裡蜷縮著蹲下,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裡。
那一瞬燒毀了他的記憶和夢,連帶著他的半生光陰,使他從此隻能行走在黑暗裡。
火光點燃了半邊天空,大概和那晚的煙花一樣美。他麻木地想著,任憑自已珍視的蔭蔽一寸寸在火舌裡化作灰燼。
下雪了。
雪不算大,輕柔地落在他的眉梢眼角,又在衝天火光中消融殆儘。
豔麗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更顯得他容色冷漠。他默然地注視著大火中的木屋,想起那個玩偶還沒被從火中帶出來。
但那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13.
“有一個夜晚我燒毀了所有的記憶,從此我的夢就透明了。有一個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從此我的腳步就輕盈了。”
14.
他再度流浪,隻是不再與任何人成為同伴。
直到醜角找上他,說服他加入愚人眾,為至冬女皇和她崇高的理想效力,他心中懷著對於人類和神明的憎恨,決意拋棄一切,否定並嗤笑舊世界,為此遠赴深淵。
博士解放了他身為雷神造物的力量,他拿起邪眼,將它對準如血殘陽,透過它他看到了自己心中燃燒著的憎恨,這份熾熱的情感永不泯滅。
幾百年來,他不再擁有新的名字,也不再去尋找自己的星星。
獲封執行官勳銜後,他自認為已經找到了人生的全部意義,不再用那種弱小而又可悲的東西填充心臟。
他生來為神造物,為裝載雷神之心而生,他決意以這具假合之身,問鼎塵世大權。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巴爾澤布。我會向你證明,你是錯誤。他想著,雙瞳中熊熊燃燒著那個雪夜的火焰。
弱小之人隻配被裹挾在洪流中苦苦掙紮,因為無能庸碌,阻礙他人的道路而不自知。為了追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愚蠢地行動,還天真的以為一切苦難都是自己未來道路的基石。
倘若一個人足夠強大,那麼他便不會經曆苦難。一切歌頌不過是弱者妄圖粉飾太平的手段而已。歸根結底是因為無能,這就是屬於弱者的原罪。
15.
提瓦特的星空是虛假的。
他從一開始就被欺騙了。
他不屬於任何一顆星星,也沒有哪顆星星上承載著他的故事。
但或許是因為內心深處一些無法言明的幽微情感,他在某次乘船經過稻妻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再度邁向那片海灘。
礙眼的手下被他早早甩開,一群隻會壞事的廢物沒有跟從的必要。
況且他也不想被人知道,他的過去,他的軟弱,他的夢。
他特意選了一個和最初那次拜訪一樣的逢魔時刻,站在海邊的礁石上,背對著木屋等待,看著黃昏的飛鳥振著金色的翅羽漸漸小去,任憑夕陽的餘暉深深刺痛他的眼睛。
從身後吹來的風使他的帷帽高揚,帽紗粗糙的觸感輕輕的劃過他的脖頸,他隻是安靜地等待著,直到感受到風向的轉變,微涼的海風吹在他的臉上為止。
是時候了,他輕輕告訴自己。
他轉身,係在身上的鈴鐺輕輕搖響。
那一瞬間,萬籟俱寂,天地間隻剩下他一人。因為麵前還是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他突然感到出離憤怒。
他早已懂得天地萬物不過是欺瞞的幌子,如今再來,隻是在給自己孱弱無能的曾經找借口而已。
果然弱小的人活該弱小,就連夢都如此軟弱無力。他曾經看到的一切美夢,不過就是無能的自己逃避現實的手段。
因為渴求愛而不想被拋棄,因為渴求同類而加入人類。可是異類就是異類,從一開始就注定什麼也得不到。
他早該想明白的,什麼海灘,什麼兔子,現實中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說到底,不過是他的幻想而已,虧得他還把它當作救命稻草緊緊抓著不放。
他不需要那種無能的過去。
虛假的天空,虛假的星星,虛假的願望,虛假的夢境……構成了虛假的他自己。
既然一切都是虛妄的話,想要星星的願望從一開始就無法成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憐又可笑啊,斯卡拉姆齊,滑稽得像一個小醜,被人騙了還毫不自知。他捂住臉跪在海灘上爆發出一陣大笑,有淚水從他極力遮掩的指縫裡湧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再次抬起頭,將手指分開一條細縫,從縫隙裡窺視著久遠的過去。他抬起手臂,似乎想要擁抱高遠的天空。
但最終他還是無力地垂下手臂,一個人坐在海灘上。
他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沒有曠野,也沒有風。
16.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背叛都會顯得可笑。螻蟻的去留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他決意登神,取得比擬七神的力量,而多托雷——博士,願意成為他的助力。他不知道對方是出於什麼考慮,也不在乎。
反正他的那群同僚裡也沒有什麼正常人,都是一群瘋子。
不過這樣也好,他不用費儘心機掩飾自己異類的身份,也不必千方百計強迫自己迎合人群。
這很好,很好。
至於博士——
暫且當作一條好用的狗吧。反正也隻是對於他作為人偶的製造工藝感興趣而已。身為人類,卻一心想要進行瀆神的實驗,所作所為連他的同類也不願意與他為伍。他的愚蠢讓他的思想高度也就止步於此了——他嗤笑著,高傲地作出了這樣的評價。
儘管日複一日的實驗和人體改造枯燥乏味,可他自認為還能忍受。也許他沒有什麼彆的優點,但身為人偶,忍耐也算他為數不多的特長之一吧。
隻要能夠實現目的,采用什麼手段根本就無所謂。從這一點來看,大概他和博士本就是一丘之貉。
結束了深淵探索的任務以後,他被派遣為機動待命,不記得有多少次躺上那張泛著金屬冷光的手術台,也不記得大大小小的儀器和導管在他身上進進出出過多少次——總之這一切都可以是必要的犧牲。
他終於接到了在稻妻輔助女士取得雷神之心的任務。為了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久到過程中的一切不愉快都可以忽略不計。
女士是個蠢貨,但她還算是有點用處,能夠為他吸引絕大部分明麵上的注意力,足夠他拿到雷神之心。
“也沒什麼特彆的嘛。”他望著手中那枚小小的棋子,一邊嘴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它收起來。
他緊緊捧住自己的心臟,認為此刻的他已經擁有了這具身體降臨世間的全部意義。
17.
原來他的這半生,也不過就是這樣一個短短的故事而已。
……
“我講完了。”戴著蓮花飾金鬥笠的少年抬起眼皮,玩味地看向眼前金發的旅行者,“居然會對我的過去感興趣,真是勇氣可嘉啊。”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我沒有再講一遍的義務。”他頗有些不自在地壓低了自己的帽簷,“還是說,正義的旅行者就這麼喜歡聽自己的手下敗將親口講述被打敗的故事?”
“覺得打敗我太輕鬆所以不過癮,想要再多回味一下,重溫當初戰勝偽神的喜悅瞬間?”
“或者說乾脆就是用這種低劣的借口來羞辱我呢?”流浪者自嘲般地笑了,“畢竟我又不是什麼好人,你這麼想倒也無可厚非。”
旅行者搖頭,蓬鬆的金色發絲隨著動作而左右搖晃,她認真地注視著流浪者的雙眼,輕輕開口道,“都不是。我隻是作為同伴,想更多地了解你而已。”
“所以,你能告訴我這麼多關於你的事情,我真的很高興。”旅行者衝他真誠地微笑,蜜金色的眼眸裡躍動著細碎的星光,像是一隻撞入林間燦陽的小鹿。
流浪者一時間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才好,半晌,才乾巴巴地擠出一句,“你可真有閒心。”
“所以關於過去,你還有什麼心願嗎?”旅行者像是沒聽見他的嘲諷,認真地詢問道。
“心願?真是虛無縹緲又荒謬可笑。哪怕我說有的話又能怎麼樣?已經發生過的事不容更改,已經逝去的人也不會回來。”流浪者輕哼一聲。
“……願望是什麼根本無關緊要。”他露出了一個有些悲傷,又有點寂寞的表情。
“嗬,我可沒難過,不過是逗你的,你真信了?”他突然一改之前的低落表情,對旅行者做了一個鬼臉,紺紫色的眼眸裡一閃而過晶瑩的淚光。
“嗯。”旅行者像是毫無所覺一樣的輕輕笑了,“我本來還想安慰你的,你沒有難過真是太好了。”她偏頭想了想,然後猶豫著發問,“所以,你找到自己的星星了嗎?”
流浪者沉默了很久,兩人麵前的杯盞氤氳出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麵容,將茶桌前沉默的兩個人割成了兩個世界。
直到旅行者以為他不會再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才再度響起,很平靜,微微透著點沙啞,他低聲說,“那是假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旅行者從他的話語中捕捉到了奇異的違和感,她從杯盞中抬起頭來看向流浪者的眼睛。隔著水霧她依舊感受到了那雙眼睛中流露出的迷茫和彷徨。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既然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的話,不如再去用眼睛看看吧?”旅行者衝他眨了眨眼睛。
流浪者驚愕地睜大雙眼,“我不想再去了。”
“彆害怕,這一次我會陪著你的。”旅行者衝他溫和地微笑。
18.
流浪者再次踏上了稻妻的土地。
海風腥鹹,紫雲密布,雷光肆虐,斷壁殘垣。一如他記憶中的稻妻。
他在前麵帶路,旅行者落在他身後兩三步,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稻妻的海灘上行走。
流浪者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態答應旅行者的請求的,望著周遭熟悉的景色,他在心裡嘲諷自己真是個蠢貨,能被同樣的招數戲耍三次,怪不得落得個一無所成,孑然一身的下場。
可是他還是來了。
離目的地越近,他的腳步就越遲疑,他害怕走近,害怕又一次徒勞無功的苦苦掙紮。
夕陽急速下墜,直到大半個輪廓都泡在海裡,流浪者突然看不清水天交界處的海麵——它已經完全被輝金所覆蓋,看不到一點多餘的顏色了。然而卻還是有風,激得海麵泛起層層漣漪。眼前的一切在金色的波光裡重重揉碎,那片光幕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旅行者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腳步,遙遙站在低矮的山坡上,她的金色發絲與夕陽餘暉相互映襯著,在柔軟的晚風裡輕輕飄動。
她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起,“抱歉啦,雖然答應過你一起的,但是現在的我大概是無法到達那個地方的。前麵的路,你得自己走下去。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
“……騙子。”流浪者低下了頭,表情在暮色裡晦暗不明。
天色一瞬間黑沉下來,滿天繁星倏然亮起,飄飄悠悠地在空中流轉,又隨著風在水裡浮沉。
流浪者回頭一看,小木屋靜靜地立在海邊,木屋前蹲著一隻雪白皮毛的兔子。
他突然覺得這一瞬間太久,恍如隔世。
19.
“是你啊。”兔子露出一個了然的表情,“看起來,你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的星星。”
“你還記得我?”流浪者敏銳地發問,“真新鮮啊,過了這麼多年,你現在是來奚落我的吧。”
“不,我想你誤會了。”兔子歎了口氣,“你是在怨恨我在你之前來海灘的時候沒有現身嗎?”
“難道不是嗎?膽小鬼兔子先生。”流浪者冷哼一聲,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星星海。
“嗯……正如你所見,兔子也是需要旅行的,不會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實際上,我就是所有星星看守中最特彆的那一個——旅行兔子。所以偶爾也會去彆的地方。”
流浪者嗤笑一聲,“你聽這像真的嗎?編假話騙人也得有個限度吧。還是說你空空如也的兔子腦袋無法支持你編出更具說服力的借口了?”
兔子摸了摸自己的腦殼,“好吧,不開玩笑了。”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兔子正色道。
“不記得。你的話太多了。”流浪者隨口回答道。
“沒有願望的人就沒有牽絆,找不到動力的人就走不出這裡。”兔子好脾氣地說。“換言之,這裡隻有沒有願望的人才能進來。”
“可憐的人偶啊,你現在就和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一樣迷茫。”兔子搖搖頭,“所以你才再一次遇到了我。”
“你竟然說我很可憐?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流浪者沉聲說。
微鹹的海風縈繞在他鼻尖,使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久遠的過去,他以為自己終將忘記,可是無數次午夜夢回,那些細節還是曆曆分明。
他想起第一次的失望而歸,彼時的他雖然遭受丹羽背叛,迷茫而無所適從,但心中終究有著和人類共同生活的渴望,想要找到星星的願望從未熄滅。
況且,所謂背叛——那本身就是一場笑話。他攥緊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第二次拜訪是在得到「散兵」之名後。得知星空是虛假的以後,他急於求證,想要找到一個將自己的過去妥善安置的地方。那時他的心中熊熊燃燒著複仇的火焰,滿心滿眼都是登神的願望。
至於現在……
這具軀體隻為仇恨驅使,此身隻為手刃仇人而活。為了踏韝砂的月夜和爐火,他願意從此化作罡風龍卷,吞噬曾經侵占自己幸福的一切。
這樣熾烈的憎恨,怎麼能算得上是沒有願望呢?
兔子歎息道,“你還是不明白。”
“假如你的仇讎為你親手所戮,在終結了一切之後,你又將去往何方?”
“吱呀”一聲輕響,老舊的木門被兔子推開,露出房間裡的陳設來,與多年前一般無二。
“人是不能隻靠著仇恨活著的,長此以往,一定會覺得空虛。如果靈魂深處除了憎恨什麼都沒有,早晚有一天,你會燃儘自己的。”
“進來吧,我想,你應該看看這顆星星。”兔子在木屋裡衝流浪者揮了揮爪子,轉身跳上了高大的櫥櫃。
流浪者好整以暇地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看著兔子的身影在瓶瓶罐罐間穿梭。
他低下頭,心想,燃儘自己也沒什麼不好的。像他這樣的人偶隻配擁有這種結局啊。
20.
兔子端著一個透明的杯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杯子裡盛著晶瑩剔透的液體,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
流浪者感覺到有一束光直直照進了他的眼底,使他看見千裡之遙,光年之外的風景,看見又一個月圓。“喝了它。”兔子的聲音像水一樣在耳邊潺潺流動,他的思緒也隨之遠去。
他端起手中透明的杯盞,像多年前一樣一飲而儘。依舊是熟悉的沁涼口感,沒有任何味道。他閉上了眼睛,將淩厲的紫眸隱藏在嫣紅的眼尾後。
不知從何處飄來幾聲喑啞的歌聲,夾雜著三味線的聲音,像是有什麼人正在哼著不知名的古老曲調,卻讓他莫名感到懷念。
他睜開眼睛,目之所及是一片柔軟的草地。
“啊,是上次的大哥哥!”有小孩子跑過來拉住他的手,“大哥哥學會怎麼放風箏了嗎?再陪陪我們吧。”
手上傳來軟軟的觸感,他能感受到屬於小孩子的稚嫩指尖從自己的掌心滑過。有多少年了呢?距離上次拉起小孩子的手過了多久呢?是上次放風箏,還是教小孩做鰻魚茶泡飯?
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回想著上次孩子們的教學,趁著千風吹拂鬆開了手裡的風箏,任憑它扶搖直上,登臨九霄。手裡卻緊攥著風箏線,用力拉扯,確保它始終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這樣是不行的,大哥哥。”一雙小手輕輕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導著他收減力道。“太過用力的話,風箏線會很容易斷掉。稍稍放鬆一點,就會好很多。”
小孩子突然抬起頭,衝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一直以來,大哥哥是不是把一切都抓得太緊了呢?這樣也太辛苦了,偶爾也稍微放鬆一下吧,不會有人怪你的。”
“大哥哥是大笨蛋!”孩子們的起哄聲在旁邊響起,熱熱鬨鬨的,隻有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聒噪。”他低聲說。
小孩子沒有在意他的話,隻是輕輕拉住他的手,對他說,“我們去那邊休息一下。”
流浪者跟著小孩子們穿過樹叢,走過石橋,一直走到另一塊視野開闊的空地,然後終於停下。
“大哥哥,你知道嗎?新年要到了,過了今天就又是嶄新的一年。”小孩子們笑著說,“大哥哥的新年願望是什麼呢?”
“啊,不過不許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驗了。”他們對他俏皮地眨眨眼睛,“還有一分鐘,我們一起許願吧!”
……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絢麗的煙花隨著倒計時結束而升上天幕,在夜空中炸成五光十色的琉金花火,綻放出異常奪目的色彩,帶著一點尾焰從夜空墜落。這讓流浪者想起多年前在甘金島遙遙望見過的煙花慶典,他覺得眼前的煙花比那一次的好看多了。
隻是,為什麼眼前竟然有點模糊呢?他抬手拭去自己的淚水,心中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叫囂著,他想要做點什麼來紀念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於此月色之下,他願意與漫天星輝共舞一場,直至長夜將明,漏儘黃粱。
“仄仄天將明,今昔舊夢如塵影,浮沉萩風中。”
藍色的袈裟隨著他的動作而傾落,他伴著月光起舞,木屐在水麵蕩起陣陣漣漪。
俯下身子,輕輕抬手,鬥笠上的蓮花映在水裡,如同池中幽蓮,伴月而眠。
一盞盞天燈從他的身後升起,襯得整個天際亮如白晝,他於塵世投下萬千心影,在浮華星光裡開出靜美的花朵。
一舞已畢,他跪坐在水池中央,眼前仿佛又浮現了當年踏韝砂的月夜和爐火,耳畔傳來鍛冶時錘打刀胚的錚然聲響。
他急忙抬起頭,看到了高懸在夜空中的禦影爐心。
??
眼前的景物一瞬間褪色了,青色的草地漸漸抽象成紫色的壤土,風中傳來了兵刃與火的味道。一直回響在耳畔的稻妻小調似乎更清晰了,他終於想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聽過它。
這裡是……踏韝砂?他有點失神,揉揉眼睛,想讓自己看得更真切一點。
“大哥哥,你怎麼了?”小孩子擔心地湊上前來,流浪者這才看清:他有著和在雪夜木屋裡死去的那個孩子一模一樣的麵容。
內心深處泛起酸澀,他伸出手緊緊抱住了眼前的孩子,幾乎難以抑製地落下淚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地響起,最後停在他的麵前。“不是說好和我們一起跨年的嗎?你小子居然躲在這兒陪小孩子們玩。”有著紅色挑染的俊秀青年拍了拍流浪者的肩膀,“走吧,回屋子裡去。大家都在等你呢。”
“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啊?”丹羽蹲下來,輕輕詢問小孩子,對方靦腆地點了點頭,緊緊抓著流浪者的衣袖不放手。
“你是……丹羽?”流浪者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腳卻先一步順從地跟上對方的步伐,他們一前一後很快走進不遠處的一間木屋裡。
“造兵司正大人和傾奇者回來了!”桂木站在門口衝他們招手,轉身對屋子裡喊道。
“快坐吧。”禦輿長正發話道。
流浪者拘謹地坐在桌子邊,不知道該做什麼,丹羽給他夾了兩筷子菜,“吃吧,也沒什麼好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又給緊跟著流浪者的小孩子也夾了兩筷子。
“今年的踏韝砂可是大乾了一場,玉鋼產量不錯,而且鍛出的刀甚至受到了將軍大人的親口稱讚呢。”丹羽這才開啟新話題,對餐桌上的另外兩人笑道。
“都是造兵司正大人的功勞。”禦輿長正一板一眼地說道。
“目付大人每天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丹羽回敬道。
“說起來,儘管很少有人見過,但是覲見將軍的時候剛好被我看見了。將軍大人似乎是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少年呢,感覺你們長得還挺像的。”丹羽又說,他看了一眼流浪者,“不過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將軍啦哈哈哈。”
“好了不說了,吃飯吃飯,爭取新年開個好頭,今年也在踏韝砂大乾一場吧。還有傾奇者,新的一年要平安順遂啊。”丹羽舉起酒杯,“這杯酒,我敬在場的諸位。”
“……謝謝你們,我真的很滿足。”流浪者從坐下開始就緊盯著桌子上的茶杯發呆,這時才抬起頭來努力微笑,卻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的眼淚簌簌滾落,拚命用袖子擦拭卻怎麼也擦不完。
“大過年的,怎麼還哭了。”丹羽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多大的人了,還在哭鼻子。難道說是因為舍不得我們?”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天快亮了,你必須得走了。”丹羽無奈地笑了。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從今往後,請帶著我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丹羽衝他揮手,禦輿長正露出了極淡的微笑,桂木悄悄抹著眼淚,小孩子則對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大哥哥!有緣再見吧。”
他們的身形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縷塵煙,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麵前的桌案上擺著豐盛的菜肴,隻是宴席已散,人走茶涼。
流浪者跪坐在桌子旁邊,機械地將一大桌菜全部往自己的嘴裡送。
嘗不出什麼味道。
因為夢醒了。
21.
流浪者重新擺正自己的鬥笠,端正地坐在兔子麵前。他深深地看了兔子一眼,“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星星上的故事?”
“那個世界裡的雷電將軍,是我吧。”流浪者篤定地說。
“被你發現了呢,真是敏銳啊。”兔子咧嘴笑了,“畢竟那是一顆屬於你的星星。誰說你什麼都做不到呢?至少你對踏韝砂的重視,成功地改變了這些人的命運啊。”
“即使從今往後再也無法相見,你都必須記住,在某個地方,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比誰都渴望你從此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兔子正色道。
“彆讓他們失望。”
流浪者沉默地告彆了兔子,離開了木屋,他知道如果他轉身,就會看到木屋在他眼前消失不見,可是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無需再回頭了。
眼前的道路比任何時候都要明朗地延展在他麵前。
而在道路的儘頭,站著那位金發的旅行者,她滿臉都掛著雀躍的笑容,衝他歡喜地招手。
“怎麼樣,有什麼收獲嗎?”旅行者認真地注視著他,輕輕詢問道。
“謝謝你。”流浪者突然沒頭沒尾地說。
旅行者笑起來,金色的發絲迎著朝陽在風中輕輕飄動,視野之內湧動著一片金色的流光,她說,“不客氣,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願望不會因為沒能實現而變得更珍貴,但也不必因其落空就質疑當時的真心,對吧?”流浪者壓了壓鬥笠,低聲說。
“嗯,是的。你能這麼想,我真的很高興。”旅行者笑著說,“看起來你遇到了好事。”
“……是個美夢。”流浪者輕輕點頭。
他想,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今天的一切。
22.
星星從夜空中墜落,於天明與曉光交替。
朝陽在他們的身後升起,兩個影子隨著太陽角度的變化而不斷交疊又分離。
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任憑木屋在他們身後悄然隱去。
因為從此天色將曙,不必有人再生活在回憶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