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歲隻一次 九月初四,九思的生辰……(2 / 2)

不動山 斟月宴春山 7151 字 11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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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懷略和衛宛央離開已有幾天了,九思過得也並沒有她自己想象中的愜意;身邊有個隨時拿出冊子記錄言行的溫酒,還有一個按時出現提醒她吃飯的管家,九思實在是笑不出來。

此時,她正坐在葡萄藤架下,看院裡的丫環照料她昨天買回來的那盆曇花。

賣花的人說,這花養了三年,然而綻放到凋落,隻有夜間短短的兩個時辰。

曇花一現,縱得刹那美麗,也讓人難以忘懷

所以 ,九思買下,等待那一瞬間。

溫酒端著托盤進院來。

“姑娘,這是與之公子早上路過時送來的,說等你醒了,再給你吃。”

沈與之知曉,也分辨得清兩個山九思有異;但習慣使然,他見到一些東西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小九,再買下來送給她。

而現在,小九不在,隻是九思。

吃食他照常買,其他可存放的東西,例如首飾物件之類,他便會買上兩份不同的。

“什麼東西?”九思問。

溫酒看了眼碟子,是淡黃似金的片狀小食;搖頭不知,將碟子放到了她的麵前。

九思拿起一片咬了口,外表酥脆,內裡軟糯,又把盒子遞向溫酒。

溫酒吃後,也讚:“好吃,姑娘你說,這個怎麼做的啊?”

“熟芋切片,研了香榧杏仁為碎末,和醬拖麵,油炸而成,叫酥黃獨。”九思說完,又拿了一片。

“姑娘怎麼知道得這麼詳儘?”溫酒驚訝。

“我昨天不是讓你給我找了本食譜,隨便看看打發時間嘛,裡麵剛好就有這個的做法。”

溫酒點頭,原來如此。

九思讓她把剩下的,分給院裡的丫環小廝嘗嘗。

溫酒端著空碟子回到九思麵前。

九思擦了手,問她:“分好了?那我們出門一趟。”

溫酒疑惑,“姑娘,我們要去哪兒?”

“吃了沈與之送來的東西,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沒去過伯父伯母辦的善學齋。”

溫酒恍然,開玩笑說:“與之公子送來的吃食竟還有這等功效,能讓人記起事情。”

九思笑笑,她覺得這小食不錯,改天問問沈與之,是在哪家鋪子買的。

……

馬車到了沈府門口,門房告訴她,沈父沈母一早就去了善學齋,要晚上才會回府。

於是,九思讓車夫駕車再去善學齋。

甫一到善學齋門口,便聽見從裡傳出稚嫩的童聲,參差不齊地念著人之初,性本善……

她拉著溫酒輕手輕腳地進了大門,彎著腰走到大開著的窗戶下,探出頭往裡麵瞧。

課堂裡,六張書案整整齊齊地擺成了三排,正對著夫子講桌;坐著三男三女,共六個學生。

幾個學生左不過六七歲的垂髫年紀,正是靜不下來的時候。

沈父正在教他們讀《三字經》,他讀一句,幾個學生跟讀一句,還是讀得七零八碎,並不整齊。

沈父站在第二排的書桌旁念著書,所以並未發現身後第一排,左邊的那個學生沒有認真聽講。

男孩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恰好就和在窗外偷看的九思視線對了個正著。

九思愣過一瞬,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她伸出食指指了自己的眼睛,又指了下那男孩,用口型說了句讀書。

這學生被人當場發現上課不認真,嚇得趕緊捧起了書,他沒有聽到沈夫子剛才教到了哪一句,隻好胡亂地張張嘴不出聲,裝出跟讀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這學生又偷偷地瞟了眼還在窗外的九思,以為她是沈夫子新請來的女夫子,再不敢造次,認真地跟讀起來。

“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

終於,九思滿意地點了頭,悄悄地從窗邊退開了。

沈母正坐在課堂外,側邊的涼亭裡寫著什麼,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些竹紙。

九思走近,輕聲喚道:“伯母。”

沈母聽到熟悉的聲音,停下筆,抬頭看了過來,眉眼都帶了笑,“九思,快過來。”

她說著把筆放在筆擱上,略略地理了理桌上的紙張。

九思看每張紙上都隻寫了幾個字,就問:“伯母寫這些來做什麼用?”

“這是給裡麵那幾個學生摹寫用的。”

九思了然點頭,笑著把剛才的事說與她聽。

沈母啞然失笑,這學生念書不認真被撞了個正著,現在心裡指不定慌成什麼樣。

“伯母,現在私塾裡隻有伯父一個夫子嗎?”九思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彆的人。

“現在隻帶這幾個學生開蒙,你伯父一個人綽綽有餘,之後再做打算。”沈母說罷,又同她開玩笑說:“九思想不想做女夫子?”

“我學得不精,還是不要誤人子弟了。”她說。

雖然這幾個學生現在學的不過是《三字經》《百家姓》這些開蒙書,但九思實在應付不了喜歡嬉戲玩鬨的孩子。

“我還是站在窗外,讓他們專心念書來得容易。”

沈母被她逗笑了,說:“這個作用可是沒有束脩的。”

九思狀若思考般托著下巴,慢悠悠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做這事兒。”

“九思心裡有沒有什麼很想做的事?”

這話不像是隨口一問。

可她一時答不上來,隻好說:“我不知道。”

“你年紀還小,一時不知道也沒關係。”沈母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

“在這世間的某些地方,女子自出生以來就拘於深閨,直至出嫁。她們嫁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能連對方的麵都沒見過幾次,甚至根本不知對方的樣貌品性。可能如何?她們根本就不能如何;若是不嫁,便會淪為集矢之的,指責的原因便是,被世人奉為圭臬的女大當嫁。”

“她們出嫁後,便不再是家中女兒的身份。她們需要侍奉公婆、照顧丈夫、再為夫家延續香火;做個好媳婦、好妻子、再到好母親,這便是她們的一生。”

“若公婆慈愛、夫妻和睦、子女孝順、生活過得舒心,也算是順遂好事。反之,則全是不幸……世人常弄反因果關係,繼而到了最後,女子遭遇到的不幸,便都會被說成是她們自己的過錯。可女子何錯之有,她們從未,或是很少有過選擇。”

“九思,人的每一歲都隻有一次,過去的就不會再來,要在最好的年紀,做想做的事情,知道嗎?”

九思難以言表此刻的心情,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其實還從未有人與她說過這樣的話。

“九思這麼大的時候,老是纏著伯母要果脯糕點吃,還記得嗎?”沈母伸手比了個和桌子一樣的高度,笑著說起了以前的事,“伯母那時候就想把九思哄來,做我家的姑娘,每次讓你與之哥哥拿上吃的去找你,準能把你帶回沈家來。可你這丫頭每回一吃完零嘴,就吵著鬨著要回家,半點不認人,誰都哄不了你。”

九思笑了笑,她有著小九大概的記憶,所以這些事是何情緒,她便也能感受一二。

“後來,我們一家搬來了奉元,你父母……”沈母意識到不對,連忙轉了口:“我擔心你和懷略,想著要他帶你來奉元,可沒想到懷略這個倔脾氣,把我們都蒙在鼓裡,自己放棄科考學起了商,還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可我轉念一想,他既決定承擔起山家的責任,我們唯有尊重,我隻好經常帶著你與之哥哥去看你;好在後來,懷略總算聽進了我的話搬來奉元,又和你嫂嫂成了親,看到你們現在過得不錯……就放心了。”

她沒說誰就放心了,可九思怎會聽不出來。

誰都可以放心了。

九思原是旁觀之人,旁觀他們所有人的回憶和感情。

可此時,她用著小九的身份,承了小九的過往,感知從前未曾體會的意義。

她,已是這故事中的人。

“伯母。”

沈母眼眶濕潤,伸手攬過九思,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我們家九思要平安快樂到一百歲才好。”

她自然也發現九思最近有些不同,她想,小姑娘又長大了一歲,有些變化也屬常事。

“夫人。”

沈父的聲音從課堂裡傳來,打斷了二人。

“和你說了這麼多,都忘了還有事情沒做。”沈母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整理起桌上的竹紙。

“伯母,我先回去了,替我向伯父問好。”

九思稍稍平複了心情,起身打算離開,不耽誤他們的正事。

她也要回去好好想想,沈母的這番肺腑之言。

“好,路上慢點。”

沈母目送著九思出了善學齋的大門,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拿著一遝紙去了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