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君,我們的親事……就不做數了吧。”
她頓了片刻,手似無力滑落,胸口的萬千悶意,一霎傳遍四肢百骸。
連一條祈願帶都不忘,又忘得了什麼?
良久。
“他當初說了兩件事,立功活著回來,還有和我成親。他想做的事至少已經完成了一半,隻剩與我的那一件沒有做到。我曾見過他最好的模樣,身披鎧甲,意氣風發;所以他不願我日日見他虛度光陰,什麼都做不了的樣子。”
“此後,他若是想起往事,大概會少一些遺憾,我也知道他在彆的地方好好生活著,這就夠了。”
“至於我,我除了和他的約定,還有家人和朋友,我不想你們為我擔心;我現在每天管管家裡的大小事,買點喜歡的東西。日子這樣過著,我已經很開心了;人總要往前看,不是嗎?”
她像是在說給許悠然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許言君釋懷地笑了笑,又說:“你記得告訴九思,讓她彆放在心上;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言君姐姐不會在意的。”
“姐。”許悠然喊她,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走過來的許母打斷了。
“你們姐妹兩個嘀嘀咕咕的,說什麼呢?”
許母的手裡拿著三張祈願帶,“來,你們倆的。”
姐妹兩人各接過一根,許母手裡還有一根。
許悠然看著手裡的祈願帶,問:“怎麼有三根,還是空白的?”
“當然是一人一根了,你二哥也彆想跑,我替他掛。”她理了理手中的帶子,道:“聽說這樹很靈的,你們掛上之後,記得許一個願。”
許母自然知道女兒的想法,可越是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個問題,才越顯得自己過不去;不是裝作忘記,就可以當作事情從未發生。
所以,她平時不管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是把三個孩子擰在一塊,誰都沒躲過,也不特意避諱誰;大小三個都是她的孩子,她自然希望,每個人都能幸福。
許悠然和許母的想法正相反,她平時雖然看上去不著調,但每次都笨拙又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個話題,怕惹許言君不開心。她希望許言君不會想起難過的事,天天都高高興興的,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許悠然看了眼許言君,小聲同她說:“姐,你要不把那根祈願帶……”
“沒事兒。”許言君抬手把祈願帶係在枝上,裹住了那個褪色的死結,雙手合十道:“那就求個歡喜康健吧。”
許悠然瞟了眼旁邊的許母,隨便找了個枝葉係上,壓低了聲音道:“月老啊,您老人家不用給我牽紅線,行走江湖不方便。”
許母把許有為那根係上後,雙手合十,拜了又拜。
“月老大人,請保佑有為能遇到個喜歡的姑娘,還有我的三個孩子都能心想事成。”
許悠然挽著許言君,站在一旁催促說:“母親,你要給二哥許多少願啊?”
“好了好了。”許母走了過來,好奇地打聽起兩姐妹的心願來,“你們兩個許的什麼願?”
許悠然偏了頭,“我才不說。”
許母又看向許言君,後者學著她的樣子,“那我也不說。”
許母氣結,“合著你們倆就瞞我一個人,是吧?”
許悠然拉著許母的手撒嬌,“哪有,明明就隻有我們自己知道,母親就彆打聽了嘛。”
許母拗不過她,“好好好,我不問就是了。”
母女三人出了月老廟。
風一過,菩提樹上的祈願紅帶飄拂,每個心願都會被看到。
——
九思從早上到現在的幾個時辰,一直坐立難安,雖是無心之失,但她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
她候在自家門口,眼巴巴地等著許悠然來。
甫一看到許悠然從遠處過來,九思忙迎了上去。
“悠然,我今天早上那句話沒什麼彆的意思,我不知道還有這麼一件事在。”
許悠然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撫道:“沒事兒沒事兒,我姐說了她不會在意的,事情早就過去了,讓你彆放在心上。”
“不知者不怪,你就安心吧。”
九思懸了一上午的心,將將落下。
“我們去吃飯吧,我為了過來找你,可是在十字街口就下了馬車,連午飯都沒回家吃。”
九思一上午都在糾結這件事,經她這麼一說,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該用午飯的時辰。“好,我請客。”
許悠然說:“去我二哥之前帶我們去的那個小店,怎麼樣?”
九思應好,讓溫酒進府去,向嫂嫂說一聲,免得她吃飯時找不到自己。
溫酒不放心地問:“姑娘,待會兒你一個人回來,沒問題嗎?”
“溫酒放心吧,我送她回來。”許悠然保證。
許悠然之前無意間知道了九思分不清方向的事,開玩笑說她小時候捉迷藏肯定沒贏過,自己都能走丟,更彆說尋找躲藏起來的人了。
……
九思二人自從和許有為來過第一次,之後又約著來了幾次,和小店的老夫妻也熟悉了些。
她們剛到門口,碰上大娘出來,是要抱牆根下的柴火。
大娘先開了口打招呼,“兩位姑娘來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啊,這會兒沒有空桌了。”
她們聞言往裡一看,果然,小院裡的四張桌子都坐了人。其中,大多穿著府衙的衣服。
許悠然的目光一一掃過,竟在最邊上那一桌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於是拉著九思進門。
“許有為,我被迫去了月老廟一趟,你倒好,居然在這兒吃香的喝辣的!”
這桌的三個人聞言,都抬了頭起來。
許有為知道許母今天帶她們兩個去月老廟的事,奇怪道:“母親讓你去的,你怎麼怪起我來了?”
“你要是懂點事,讓母親少操心些,我們也不至於全去月老廟走一遭。”許悠然堅信是許有為的問題,母親不會逼姐太急,自己為時尚早,隻他一個正是年紀。
她說完,拉著九思坐在了剩下的空凳。
“彼此彼此。”許有為反道。
“你們這會兒才來吃飯?”月知行問。
許悠然順口說了一句,“當然了,總不能是來喝酒的吧?”
許有為瞪了她一眼,斥道:“悠然,好好說話。”
他們兩個人說話一向是這樣,月知行倒沒太在意。
大娘把一小壺酒放在隔壁桌上,笑著同她說:“姑娘,你可說著了,咱們這兒也可以喝酒的。”
隔壁桌的人插話:“要是光吃飯不喝酒,這多沒意思啊。”
九思這才注意到,之前在經曆司見過的那個林衙役,也在隔壁的一桌。
他衝九思笑了笑,九思點頭回應。
沈與之聽他們說完,才開口問:“現在沒有其他的空桌了,你們兩個要不要一起吃?我們也剛來不久,菜端上來都還沒怎麼動過。”
“一起唄。”
許悠然也不客氣,和九思商量後,又讓大娘加了兩三個菜。
隔壁桌的一個方臉衙役倒了杯大娘端上來的酒,仰頭一口喝儘,眯著眼回味了一下,滿足道:“這酒夠味兒,大家都快滿上。”
他給同桌的人滿上後,又端起酒壺去了其他桌,最後走了過來。
府衙的人大都知道沈與之滴酒不沾,月知行年紀尚小,不宜勸酒。
許有為等他倒了半杯,便伸手攔住了酒壺,提醒說:“下午還要當值,少喝一點,以免誤事。”
這方臉衙役不死心,又想著給九思和許悠然也倒上。
沈與之剛要開口替她們攔下,隻聽月知行清咳了聲,一本正經道:“你可要想好,這兩位,其中有人是開酒館的。”
這話點了一般人的固有想法,那便是很能喝酒。
方臉衙役微微吃驚,認真看了看坐在一起的兩個姑娘,先入為主地覺得是許悠然 ,嘴上卻道:“我倒是真沒看出來是哪一位,失敬失敬。”
九思還記得哥哥說過在外不能喝酒,遂找了個借口,“抱歉,我們吃完飯還要去辦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
她說著手藏在桌下,拉了拉許悠然。
許悠然收回在各盤菜上的目光,配合地點點頭。
沈與之笑著打了個圓場,“兩位姑娘既然有事,確實不宜飲酒。下午諸位都還要當值,可不能誤了正事。”
九思道:“改天要是有時間的話,就請諸位到半閒酒館小坐。”
這客套話算是承認了自己開有酒館。
“老板娘爽快。”方臉衙役一聽有台階下,十分痛快地就順著下來了。
“大夥兒可都聽到了,哪天休沐,我們一起去老板娘的那個酒館喝個痛快。”
其他桌的衙役也樂得附和幾句。
等方臉衙役端著酒回了自己坐的那桌,沈與之才問九思:“你待會兒去做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九思瞥了眼其他桌的人,低聲道:“誆人的。”
沈與之不禁失笑。
吃過飯後,三人還有其他桌的衙役要回府衙當值,九思和許悠然便同他們在門口分頭走了。
許悠然原本要送九思回酒館,可九思卻說自己從十字路口回去,肯定不會迷路,就不辛苦她多走些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