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有為打算來經曆司確認一下,人是不是真在這兒。
果不其然,許有為過來的路上遇到一隊巡邏的衙役,也就是拿刀圍了九思和許悠然的那隊,聽他們說了在經曆司的事,許有為心裡著急擔心之餘,儘是頭疼。
他一進經曆司大門,就看見站得跟鵪鶉似的許悠然和九思,還有兩人對麵一臉嚴肅的沈與之。
沈與之轉頭看向來人,問:“有為,你怎麼來了?”
許有為是急著跑過來的,站定喘了喘氣,才道:“衙役說她倆來找我,我沒瞧見人,又聽巡邏的人說在經曆司差點綁了兩個姑娘,我趕緊過來看看。”
許悠然微微抬頭,小心翼翼地叫了聲二哥;結果被他一瞪,又趕緊低下頭,一副認錯模樣。
沈與之看了眼低著頭的兩個人,走錯地方?他不怎麼信,但還是說:“原來是來找你的,那就帶她們過去吧。”
三個人走在甬道上,許有為轉頭問身後兩個一直不開口的姑娘。
“走吧,去司獄司?”
許有為不用開口問,都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
鐵定是許悠然不知道又看了什麼話本,搞出偷看這一套;還自以為思慮周全地借了自己的名義進來,其實醉翁之意在沈與之。衙役往來梭巡,她們這種躲在窗外偷看的鬼祟行徑,被當場拿下也是意料之中。
“不去,不去。”許悠然連忙擺手。
許有為劍眉微揚,明知故問:“不是說來給我送東西的嗎?”
許悠然聞言拿出油紙包,露出其中屈指可數的果脯,試探道:“我們吃得差不多了,這點兒給你?”
許有為巧著孤零零的幾顆果脯,不免覺得好笑,“你們說是給我送東西,人都還沒見到,自己就先吃完了?”
許悠然懶得掙紮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態度,“那怎麼辦嘛,要不給你再買一份?”
“算了。”許有為不再糾結果脯,轉看向一直沒說話的九思,措辭一番才道:“九思,你和悠然一般年紀,我也托大得你一聲許二哥,今天我便一起說了。你們兩個這樣的行為,是很危險的,知道嗎?要是被衙役綁起來關進了牢裡,到時候遇到我,可就不是現在這種語氣和你們說話了。
九思茫然,“為什麼?”
“如有犯法,則司獄在。我掌刑獄之事,你說屆時遇到我,會是怎樣?”
嚴刑拷打?刑訊逼供?七十二套刑具?
九思腦子裡瞬間蹦出了這些東西,成功地將她嚇得一激靈。
許有為觀她反應,便知這人自己在腦子裡想了些什麼,唇角沒忍住無聲地勾起。
他想了想,還是為司獄司和自己正名了幾句,並沒有她想的如此可怕。
兩個人經他和沈與之兩番告誡敲打,意識到此舉確實不妥,都知錯地點了頭。
許有為又佯裝嚴肅道:“以後不許再這樣莽撞冒失了,不然我就把兩個人一起罵,讓你們好好長長記性。”
許悠然連忙表態,“二哥,我們知道了,保證以後不會再犯。”
“好在你識時務,沒有當即和衙役動手,否則就等著母親來領你吧。”
“我又不蠢。”許悠然叉腰不滿。
許有為嗤的一聲,其中是何意味,一聽便知。
許悠然現在急需要點時間將剛才的事捋一遍,也不同他嗆了,隻說:“你忙你的,我們先走了,”
話畢,她拉著九思就跑,仿佛多留一會兒,就會被許有為拉回去,又是一頓好訓。
……
許悠然拉著九思跑出府衙後,趕緊上了等在一旁的馬車,一坐下就吩咐外頭駕馬的車夫快走。
她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那幾個衙役的刀看著可鋒利了!我都不敢動。”
九思點頭,“可不是嘛。”
她當時被那陣仗嚇住,根本沒反應過來,現在回過神,才想起當時有好幾把刀對著自己,甚至有一把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彆說動了,一個不留神,她可能就沒命在了。
許悠然歎了口氣,幽幽地說:“這下好了,人沒偷看成,最近一段時間,府衙是不能來了,太丟臉了。”
她甚至都覺得,沈與之當時就看透了她們的心思,隻是沒揭穿而已。
九思又點頭,“可不是嘛。”
兩個人放著好好的正門不進,非要在窗子外麵偷看,以致於被當成壞人,脖子上架著刀,差點押入大牢,等候審問。
許悠然想起一事,倏忽激動起來,“九思,我從小到大,就沒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過。”
九思還是點頭,“可不是嘛。”
彆說拿刀架在脖子上了,她就沒見過這麼多刀劍,同時出鞘。
許悠然伸出雙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認真中帶了幾分期許,問:“九思,這種尷尬丟臉的事,你說大家能忘掉嗎?”
九思連連搖頭,嘴上卻說:“放心吧,日子過得很快的。”
這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許悠然,還是自己。
兩個人對視一眼,卻又笑了。
——
晚間,許悠然躺在床上,剛閉上眼,猛然想起九思今天在府衙門口問的那句話,自己和九思那麼要好,年一的事也該和她說的。
“年一?”
“屬下在。”依然是那不帶起伏的聲音,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晚上,稱得上是毫無溫度。
“年一,你每天跟著我會不會無聊啊?”許悠然好奇問:“你是我父親的手下嗎?”
“將軍是以斥候培養屬下。”年一思索片刻,還是沒把私兵的事告訴她。
一方將領豢養私兵不是光明正大,卻是心照不宣的事。
“你身手利落又擅隱藏,也難怪。”許悠然讚同完,又問:“那你一般要做些什麼事?”
“需要到兩軍開戰地附近打探消息,將周邊地形和環境,可用水源,軍隊可行道路繪成地圖。遇到特殊情況,還需通知前軍遇山開路,遇水搭橋。”
年一說起斥候一事,聲音裡帶著懷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當初,許將軍召見年一,欲派遣年一來奉元保護家人;雖年一心中誌願從來都是在前方出力,為後方的隊伍提供最可靠的消息。但許將軍有恩於他,年一自然應下;於是,來了奉元,到了許悠然的身後。
許悠然聽到他停了下來,就問:“還有嗎?”
年一又說:“有時會需要解決敵軍崗哨,潛入敵軍後方,盜取機要文書,或者刺殺敵軍首領。”
許悠然坐起身來,驚歎道:“這麼危險嗎?”
她一直以為斥候隻需要比大軍先行一步,然後返回稟報所看到的東西,並不知道關於斥候更多的細枝末節。
許悠然在邊關待的這些年,許將軍空閒下來會教她功夫,還會給她講一些軍營的事。很多許悠然感興趣的事,隻要不涉及軍機,許將軍都會多講一些;許悠然不好奇的那些,也就一筆帶過了,例如容易被人遺忘,功卻是不可沒的斥候。
“這是斥候的職責所在。”
許悠然聽出了年一這話裡的認真。
“這樣說起來,你在這兒確實有點大材小用。年一,你想回去嗎?”
年一是把保護許悠然一事,當作許將軍下的軍令。現在突然聽到許悠然問自己想不想回邊關,他有一瞬間的茫然。
許悠然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他的回答,“年一?”
“這也是屬下的職責所在。”
“好吧,我要睡了。”許悠然拉過被子蒙住頭,心裡忽然堵得慌。
她一直以為年一隻是父親救下的普通人,又教了他功夫;結果是要一個可以為大軍搶奪先機的斥候,千裡迢迢到自己身邊,做個影子一般的暗衛。
他擅隱藏,也該在戰場,在敵人眼下去藏;而不是在樹上,在自己身後。
許悠然都替年一叫屈。
她心裡想著這事兒,這一夜都沒能睡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