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在你 這日上午,月通判正伏案……(2 / 2)

不動山 斟月宴春山 7290 字 11個月前

“認。”兩個人不情不願地開口認下。

“張六,關於你婚前隱瞞自己左耳有疾之事,大夫已驗,可認?”

“認。”

惠娘起身過來,重新跪在地上,揚聲道:“大人,這個孩子我不能留,還請大人明查!”

月知行在一旁站著,聞言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遂看向跪在旁邊一臉憤恨的小小。

他想起來了,前不久的一天傍晚,永康堂快關門時,有對主仆來看病,還問有沒有女大夫。帷帽女子得知自己懷有身孕時,也不似旁人的驚喜,後來兩個人急急忙忙地走了。

月知行稍加推算,就對上了身孕的日子,她們就是上次那兩個人。

張六對於剛才那三件事都認下了,一聽這話連連搖頭,“大人,等她把孩子生下來,我可以給封休書或者和離,但是判離,我絕不同意。”

判離說出去多難聽,他可不想丟這個臉。

孫氏目光灼灼地盯著惠娘的肚子,附和道:“對對對,等她把孩子生下來,我們就和離。”

那可是張家的香火,自然不能讓惠娘帶走。

小小護主心切,對著月通判哐哐磕了兩下,說:“大人,是他們對不起我家姑娘在先,憑什麼好事都讓他們占儘了,我們不要和離跟休書,隻請大人判離!”

雙方爭執不下。

此時,月知行猝然開口喊了一聲月大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恍若未察,道:“月大人,這姑娘腹中的孩子恐怕要慎重。”

月通判開口問:“為何?”

“我剛才說過了,這姑娘自懷孕以來,多思多慮鬱結於心,不利於安胎;此話的意思是對胎兒恐有一定影響,但大小程度無法估量。而後才知其父身有隱疾,也有可能會影響到腹中胎兒,所以各位慎重考慮吧。”

月知行此話一出,堂中完全安靜了下來,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來。

惠娘原本低著頭沉默不語,聞言猛地抬頭看向月知行,抿了抿嘴,似有話說。

她原以為,這大夫是不會幫自己的,她自己也知道要判離的話,孩子便是最大的問題。

惠娘在那水深火熱的張家麻木地過了一日又一日,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和張六和離時,突然得知自己懷了孕,她瞬間又不確定起來。

她也曾幻想過,張六知道自己懷孕後,能改正變好,結果在告知張六自己有孕後的不久,這人終是稟性難移,絲毫不顧及腹中孩子動了手;若不是小小護著自己,孩子怕是早就沒了。某日更是聽到他們母子對自己父母惡意辱罵的一番話,和張六隱瞞自己許久的左耳有疾之事。

終於,惠娘下定決定與他義絕,腹中的胎兒月份還小,她想,也就不讓它來這家裡受一遭罪了。

祖母不慈,父母不和,惠娘不願意孩子出生在這樣的家裡;所以剛才在診脈時,她懷有幾分忐忑和渺茫的希望,向這位見過一麵的大夫無聲說道:孩子留不得。

月知行當時隻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表示,收好絲帕,到了堂中回話。

孫氏聽完月知行的話並不相信,指著他的鼻子啐罵,“你胡說!我孫子能有什麼問題?”

“你以為什麼值得我胡說?”月知行並不在意,極輕地掃了她一眼,淡聲道:“我是大夫,不是收了你的錢,專挑好話說了,讓你高興的街邊算命先生。”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孫氏看向沉默的惠娘,像是發現了真相,眼神在兩個人的身上來回,“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她找來的同夥,你們兩個人合起夥來要害我的孫子!”

月知行險些要被她頭腦發昏地胡亂攀咬氣笑了,反諷道:“你兒子身有隱疾,之前怎麼不說?我大可告訴你,你兒子有什麼問題,你的好孫子就可能有什麼問題。你若是不信,儘可再找大夫來診。”

月通判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原本是在處理夫妻判離案,現在倒變成了月知行和這孫氏的對峙,剛要開口製止就被張六搶了先,他問月知行:“大夫,我兒子真的不健全嗎?”

月知行不想再與他們多費口舌,轉看向上座的月通判,朗聲道:“月大人,我奉你的令前來府衙問診,不承想,公堂之上竟遭人惡意中傷;故而,我現在要狀告這位孫氏大娘誣蔑詆毀,使我醫者名聲受損。”

公堂裡的人完全沒想到,事情居然會發展成這樣,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月知行也不在意,又道:“我如今身在公堂之上,已是來不及手寫訴狀;如果月大人需要,我現也可以去府衙門口擊鼓鳴冤。”

“請大人做主,處罰孫氏,以正律法,還我公道。”

孫氏看月知行的表情不似作假,臉色一白,忙說自己剛才是昏了頭。

月通判額頭青筋突突地跳,斂容,眼神警告地看著月知行,道:“永康堂的醫術,府衙和民眾自是信得過的。”

“來人,好生送這位大夫出去。”

月知行立馬恢複如常,若無其事地提著藥箱,和衙役出去了。

張六被這番變故唬住了,這會兒回過神來,想著兒子生下來要是缺胳膊少腿,或者和自己一樣有隻耳朵聽不見,心裡就是一陣不安。

他拉著孫氏的手,連連搖頭拒絕,“母親,我們不要了,不要這個兒子!”

張六見孫氏還有些發懵,又拽了她一把,急道:“母親,我說不要這個殘廢兒子!”

惠娘定定地看著這個自己曾經那麼喜歡,為此不惜和父母決裂,遠嫁而來的人,聽到孩子可能有問題,就急急忙忙要撇開,聲聲說著不要了。

這一瞬間,她竟不知,自己成親一年多來是為了什麼,到底又得到了什麼;自嘲一笑後,目光堅定地看向上座的人。

“大人,判離吧!”

月通判沉思片刻,嚴肅公正地判定了此案。

“第一,女子在遭遇丈夫毆打折傷時,以擺脫丈夫施加的身心折磨,可以進行義絕。”

“第二,張六及其母孫氏言語辱罵惠娘父母,犯義絕第三條,罵妻之父母,因此可判義絕。”

“第三,張六為婚妄冒,自身有疾卻謊稱身體康健,成親之前並未如實相告女方,也可判離。”

“第四,在女方孕期、分娩後一年內、中止妊娠後六個月內,男方不得給與休書、訴請和離或判離;女方可。且孕未足三月,以母及其意願為主。”

“以上數條,皆有律法可依。若有不服者,皆可上訴。”

此番,月通判將惠娘和張六二人判離,惠娘的嫁妝由她全數帶回;張六清點家產後,還需分出三分之一的財產給惠娘。

張六和孫氏對家產分配一事不依,惠娘已不想再和這二人有任何牽扯,隻說帶走自己的嫁妝。

月通判讓專人拿著判離文書去找高知府蓋印,算是給此事定性。

起手落印,結局已定。

最後,惠娘和張六各拿到了一紙判離書。

惠娘帶著小小回張家收拾東西,又問孫氏買了那個做證丫環的賣身契,當場撕毀後,又給了一些銀子讓她自去。

小小已經給惠娘父母去了信,不日就會到達奉元。

惠娘父母當初就不同意她嫁給張六,可那時的惠娘一心撲在張六身上,根本聽不進去父母的苦口婆心,反而覺得他們在阻攔真心相愛的兩個人,於是與父母決裂,隻身遠嫁到了張家。

女兒現在終於醒悟過來了,父母到底還是心疼的,趕緊來接她回家。

惠娘站在門口,望著自己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突兀笑了起來,不知道是在笑曾經的自己可笑,還是笑自己現在得以解脫。

孫氏叉腰站在門口,嚷嚷道:“你最好趕緊把肚子裡的東西打掉,到時候可不要回來纏上我們家。”

惠娘平靜地看著這個曾經的婆婆,不久前還在說是張家的骨肉,現在隻是個東西了。

孫氏被她看得不自在,轉身進去,吩咐門房趕緊關門。

“姑娘,我們先去找個客棧住下,等老爺夫人來了再說。”

小小已經雇好了兩輛馬車,她扶著惠娘上了前麵那輛,後一輛裝著惠娘的行李和當時帶來的嫁妝。

馬車路過永康堂時,惠娘叫了停,下車進去找月知行。

月知行正在記錄他的行醫日誌,其中記有接診病人,及其症狀,所開藥方和針灸療法。

惠娘行至他的麵前,福身一禮,問其姓名。

他起身,微頷,“我姓月。”

惠娘又行一禮,“今天的事,多謝月大夫,不然我定還要費些精力,與他們周旋。”

月知行虛扶她一把,道:“我前一句是實話,後一句也不完全是隨口胡謅,所以你自己要考慮清楚。”

“多謝月大夫提醒,隻是,在那種環境下,實在沒法放寬心。”惠娘頓了頓,說:“麻煩月大夫幫我抓一副滑胎藥吧。”

“你當真不留它?”

惠娘搖了搖頭,手覆在肚子上,眼中儘是迷茫,她說:“我不知道,我想等我父母來了,再做打算。”

月知行不好多說什麼,點頭,去給她抓藥。

不一會兒,他拿了兩副藥過來。

“上麵寫有紙條,一副是你要的滑胎藥;另一副……是安胎藥。”

“選擇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