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這些事該是主人家和藥童溝通的事,可月知行今天是隻身前來,羅母也隻好問他本人了。
月知行愣了一瞬,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少年人的赧意來,與剛才那沉穩的年輕大夫仿若兩人。
“抱歉,我從來不算這些的,是永康堂的其他人在做。”
月知行在永康堂,是診治病人。其他的事,指引有夥計、抓藥有藥童、收錢有賬房、就連偶爾有人吵架鬨事,都是夏鳴站在前麵。
之前的出診,夏鳴皆是安排了人跟著他;所以,永康堂的人並沒有發現,月知行不曉藥價。
今天是他出來得急,忘了該有藥童隨同。
柳蘊傳授月知行醫術,並未教他藥價幾何,她有些固執的己見,希望月知行隻是純粹的治病救人。
如他自己說的那般,儘其所學,醫所遇。是不論遇到大富大貴,還是窮困潦倒的病人,皆能一視同仁。
這會兒聽到羅母的話,月知行才意識到自己存在的問題。
羅母笑了兩聲,忙打了個圓場,“月大夫醉心醫術,令人欽佩。我讓管家帶上方子送您回永康堂,直接去櫃上付錢,您便不用操心這些瑣事了。”
“今天實在是辛苦月大夫您了。”她彎腰謝道,又喚來管家說了此事。
……
午後,永康堂眾人已吃過飯,稍稍休息片刻。
月知行發現,自上午自己從羅家回來後,夏鳴就老是在自己的診桌附近轉悠,當時沒太在意;結果這會兒,他又開始了。
不過,他既不說什麼事,月知行就裝作沒看見,依舊做著自己的事。
夏鳴很苦惱,自己都轉一上午了,月知行不知道是真沒看見還是什麼,總之就是不開口,問問自己有什麼事。
所以,他隻好自己先開口,打破這個僵局,“知行,忙著呢。”
月知行抬頭,像是才發現他一般,問:“夏大夫有什麼事嗎?”
“我那個,就是……”
月知行想起一事,見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先說了,“夏大夫,我有一事想跟你說。”
夏鳴見他神色認真,應該是有正事,就忍下了自己想說的話,示意他先說。
“夏大夫,永康堂曆來可有女大夫?”
夏鳴不知他為何突然問這個,“沒有,怎麼了?”
“我之前聽病人問過,自己也曾想過這個問題。”
他說:“來此的病人有男有女,但大夫隻有男子。或許有那麼一些女子,因為大夫皆是男子,或害臊、或羞恥、或忸怩,而諱疾忌醫。若有一二女大夫,是否會好些?”
他見夏鳴垂眸沉思,便道:“這隻是我自己的一點想法,夏大夫若是覺得此話有何不妥,便當我沒說過。”
“不不不,你這想法或許是可行的。”他肯定完,又說:“隻不過,這一時半會兒是無法立刻做到的,還需從長計議。”
月知行明了,這種事不可能今天說要招女大夫,明天人就能坐堂診治。
此事暫時無法有結論,其實也不急於一時。
月知行轉問起:“夏大夫,你剛才是想和我說什麼?”
夏鳴搬來個凳子坐在他旁邊,端著一張笑臉,試探地問:“知行,就是吧,那個師姐的信,要不你給我看看?”
月知行挑眉,原來是為了這個;遂合上了手裡的行醫日誌,好整以暇地問道:“夏大夫看柳師父給我的信做什麼?”
“我就是想看看師姐寫了什麼,你也知道我們好多年沒見了,她不跟我聯係,我又不好找她。”他說罷為了掩飾尷尬,乾笑了兩聲;這人跟著師姐學了幾年醫術,連帶著脾氣秉性也學了一些,他看著月知行,總能看到幾分師姐的影子。
柳蘊不認為自己追求想要的東西有錯,所以她在等夏鳴低頭;反觀夏鳴,他知道自己當時的話有問題,也沒有權利阻止師姐的選擇,可他擔心師姐不原諒自己,於是不敢先開口言和。
一個等對方開口,另一個等合適機會。
僵持,等待,十幾年的時光轉瞬即逝。
月知行哦了聲明白過來,毫不猶豫地說:“雖然信裡沒什麼,但是不行。”
“讓你休息一天,怎麼樣?”夏鳴給出了很有吸引的看信條件。
月知行心道自己豈是這等容易被收買之人,堅定地搖頭。
“兩天!”夏鳴繼續加大誘惑。
他表情未變,絲毫不為其所動。
夏鳴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念好幾遍為了信,最後忍痛地說:“兩天,不能再多了!月錢照舊,時間你定。”
月知行果斷答應,麻利地從抽屜裡拿出柳蘊的回信,給了他。
其實他也看得明白,柳師父如果是真的不想理會這個師弟,裝作沒看到就好了,她自己又何必在信裡提及;倒像是小時候和玩伴鬨彆扭的自己,特意跑到人家麵前去說,自己真的生氣了,不會再和他玩了。
夏鳴接過已經拆封過的信打開,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
字跡依舊熟悉,比當年在紙上寫各種藥名的時候,多了幾分沉靜鋒利。
夏鳴看到她說自己一根筋,說話不中聽的時候,不由得笑了,猶記得少時和師姐爭論時,她生了氣也是這般罵的;他承認,自己的天賦和努力都不及師姐,她說自己醫術尚可這話,並沒有說錯。她還囑咐月知行不要拜什麼夏大夫為師,她是月知行的師父,自己也是能得稱一聲師叔;仔細一想,也沒什麼區彆。
師姐在給徒弟的信中提及了自己,如此想來,當年的事在她那兒已然過去,她並沒有耿耿於懷,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而不敢去麵對;以至於自小的情分,停在了為誰上京學醫,不歡而散的那日。
夏鳴看完後,將信還給月知行,“好好收著吧。”
月知行把信放回抽屜,剛想開口問他看出些什麼,笑得這般高興。
夏鳴先開了口,“以後叫我師叔吧,不然師姐總以為我要搶她的徒弟,又該生氣了。”
月知行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夏師叔。”
他想起另一件事,問:“夏師叔,我今日才猛然發現自己不曉藥價,這對診治病人有關係嗎?”
夏鳴心道這種事,師姐不應該會疏漏,便問:“師姐以前沒教你嗎?”
月知行搖頭。
夏鳴沉思片刻,大概猜到了柳蘊的想法,於是說:“沒事兒,師姐自有她的用意,就聽她的吧。”
“我知道了。”
夏鳴點點頭,心滿意足地進了後院。他打算給師姐去一封信,將當年的事說開理清。
康叔在櫃上瞧著從旁路過的夏鳴,向月知行打聽,“老夏還挺高興,他撿到錢了?”
“不是,我給他看了柳師父給我的回信,他就這樣了。”月知行搖頭,又輕飄飄地說:“還說讓我休息兩天,月錢照舊,時間我定。”
康叔大驚,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事。“什麼!他居然讓你休息兩天,月錢照舊,時間你定。我上次好說歹說,才得了一天。”
月知行點頭,這可是夏師叔他自己親口說的,抵不得賴。
“柳蘊做師父就是好啊!”他語氣羨慕地感歎完,又看向月知行,認真道:“她還收徒弟嗎?我這個年紀做你師弟怎麼樣?”
“……不怎麼樣。”
月知行認真考慮後,還是打算儘快熟悉各類藥價。
人有貧富,他開出的藥方,雖是最適宜病症,病人負擔得起,倒還好;若負擔不起,則對家庭是雪上加霜。
他通曉藥價,便可開出在病人的能力範圍之內,最適宜的藥。
——
而此時的京城,都在傳說議論同一件事。
回春堂柳蘊親口宣布,曾在七年前收有一徒弟,名喚月知行。
百川書院認識月知行的人聽聞此事,除了瞠目結舌和讚歎之外,多少還有些羨慕。這人不僅學業名列前茅,竟還早早地就拜了柳蘊為師;前途本就大好的天之驕子,此後的道路也更為寬闊。
月知行的好友中早已知曉此事的人,明白此消息的傳出,就證明他已經說服了他的父親,從此可以於此事上大展拳腳,很是為他高興。
回春堂認識月知行的人震驚之餘,又有點恍然本該如此的感覺,當初月知行跟在柳大夫身邊學東西時,大家就覺得這樣的好苗子,柳大夫應該不會放任。
眾人對於柳蘊之徒月知行,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於是,有人打聽到,此人曾是百川書院的學生,學業名列前茅,師長和同窗皆是交口稱讚,十五歲便是舉人之身。
又有人從柳蘊口中得知,她那十八歲的徒弟,現是京城之外的某家老牌醫館的坐堂大夫。
眾人驚訝於此人方才十八歲,便這般年少有為。
他們更想知道的是,這位冠以‘柳蘊之徒’名號的少年郎,到底何許人也,醫術如何,是否青出於藍而勝於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