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鳴一大早就出門去了,說是去見個老朋友。
月知行讓趙大夫看著點,自己起身進了後院找平安。
平安依舊是圍著一排煎藥罐忙忙碌碌,月知行與他附耳說了幾句後,後者就從後門出去了。
他拿起蒲扇,坐到了藥香四溢的小爐前。
……
半個時辰後,平安推門進來,後頭跟著南星。
“公子,我記得今天不是輪到你做午飯啊?”
自從之前夏鳴幾次將廚房弄得烏煙瘴氣後,月知行不太能信任他的廚藝了,輪到自己做午飯那天,就讓南星來掌廚,打下手還是他自己。
為此,南星特意跟月府的廚子學做了幾道菜。
“不是這事兒。”月知行搖了搖頭,低聲吩咐道:“南星,你去街上雇七八個強壯點的人,待會兒我們出去一趟。”
南星不解,追問他,“公子,雇這麼多人乾什麼?”
“為民除害。”月知行隨口道,又囑咐說:“你記住不要暴露了身份,免得麻煩。”
南星拍著胸脯保證,一定辦好此事。
……
又過了一刻多鐘的工夫,南星在永康堂門口探頭出現,一臉謹慎地往裡麵看了一圈,才揮手讓月知行出去。
月知行見狀,很是頭疼;他這副模樣,任誰看了不說一句有貓膩。
他和趙大夫說了聲有事,需要出門處理,很快回來。
南星見他出來,不時左右張望,像是在確定周圍的環境。
月知行站定,提醒他說:“你正常點,你這樣很難不讓人注意。”
南星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子,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有點緊張。”
月知行看他懷裡抱了一個紅臉麵具,不解地問:“你拿這個做什麼?”
南星拍了拍懷裡的東西,得意一笑,小聲地說出了個中原因,“公子你不是說了不要暴露身份嗎?我就是帶著這紅臉麵具去雇的人,肯定不會被認出來。”
“紅臉可是好人。”
南星點頭,一臉認真道:“我知道啊,我們不就是為民除害嗎?”
這,說的也沒錯。
月知行隻問:“我讓你辦的事兒呢?”
南星指了指不遠處,七個生得五大三粗的人或蹲或站,低聲解釋:“公子,就是他們幾個。你放心,都是這城裡的地痞無賴,給錢就辦事的那種。”
月知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點頭,“你讓他們去府衙附近守著,待會兒聽我的指示動手。”
南星煞有其事道:“公子你先走,不能讓人發現我們的關係,影響你的大事。”
月知行神色複雜,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抬了手,說:“南星,要不我先替你把脈看看,我有九成的把握治好你。”
南星聽完乾笑了兩聲,一溜煙兒跑去找那七個人傳話。
月知行收回視線,抬腳往府衙去。
……
月知行和南星剛到府衙附近,正好看到一堆人從裡出來;聽九思說幫她的人就是許有為,現下站在許有為對麵的,想來就是那幾個醉酒鬨事的人。
於是,二人往暗處隱去身形,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府衙門口。
這邊,府衙門口,許有為瞧了眼旁邊的人,冷聲道:“我們現在要去酒館賠禮道歉,補償店裡的損失;你們最好也按照知府大人說的辦,畢竟剛才做的事,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高知府審過兩波人後,原本是要派人帶九思來查驗傷口的。許有為當時看過,就說傷口約一指長,深度不知,已經去了醫館包紮,受了此番驚嚇,怕是不便前來。
當時在場處理此事的衙役也上前證明,說傷者臉色慘白,脖子上有不少血,精神看上去確實不太好,又說了店裡的損壞情況。
高知府判王公子以他物毆傷旁人,杖六十;其餘以手足毆人者,笞四十。且限十日之內前往酒館賠禮道歉,酒館內所損物品,由所有人分攤賠償。
王公子毫不在意地嗤了聲,打架鬨事他從小到大沒少乾,隻要有錢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依舊趾高氣昂。
“本公子做事要你教?下次彆讓我再碰到你,我不會放過你。”
“彼此彼此。”
兩方人話不投機,分道揚鑣。
月知行瞧著一左一右的兩方人,指了指左邊 ,說:“讓他們跟著這六個人,離府衙遠點再動手,注意分寸。”
畢竟自己待會兒要做的事,也歸府衙管,得離這些熟人遠一點。
南星點頭,帶上紅臉麵具,去給雇的人指明方向。
王公子揉了揉自己身上被杖打的地方,痛意明顯,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沒了繼續玩樂的心情,帶著人打道回府。
猝然,六人眼前一黑,被人套了麻袋,不知道要往哪裡拖拽。
“你們誰啊?要對我乾什麼?信不信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放開我,來人啊,救命啊!”
“……”
“上次在你們手裡吃了虧,我可都記著呢,今天落到我手上,算你們倒黴!”領頭的地痞得了南星的話,含糊其辭地隻說是與他們有舊仇。
套著麻袋的六個人不知道他們被帶進了無人的小巷子,嘴裡還在叫囂辱罵。而後,突然被推倒地上,接著就是一頓拳頭招呼。
麻袋被其中的人掙紮得形狀各異,慘叫聲此起彼伏。
巷子外路過的人聽到這些動靜,也不敢進去看,低著頭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月知行抱臂站著,旁觀了一會兒,道:“點到為止。”
話畢,他就走了。
南星現身走了近些,那領頭的地痞看清他的手勢後,點了點頭,又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上次的事就算了了,以後最好彆犯我手上。”
他說完,帶著幾個人快步離開。
遠處的一個人目睹完這一切,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地上躺著的人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這才哆哆嗦嗦地從袋子裡掙紮出來,趕緊過來扶起自家公子。
王公子露出頭來,見人都走了,又開始齜牙咧嘴地咒罵。
他前腳剛受了杖打,後腳又被招呼了一頓拳頭,一身的疼痛難耐,踢了旁邊的小廝一腳,火大道:“蠢貨,愣著乾什麼!還不快送本公子去醫館,你想痛死我嗎?”
幾個小廝忍著自己身上的疼痛,抬他去醫館。
……
月知行先行回到了永康堂。
夥計站在門口送一個年老的病人出去,問他說:“知行辦成了什麼事,這會兒看著,倒是比出去的時候心情好多了。”
月知行含糊地唔了聲,回了自己的診桌坐下。
不多時,南星空著手進來,附在他耳邊道:“公子,都辦妥了。”
月知行點頭,讓他先回府去。
“你這身衣服不要了罷。”
永康堂中,這會兒隻有趙大夫診桌前有一兩個病人,並不算忙。
月知行好心情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剛準備喝,就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大夫在哪兒?”
王公子被小廝抬了進來,嘴裡還在不停地□□。
月知行眉頭一跳,還以為是找上門來了,隨即又想起自己根本沒露麵,神色如常地看著他們。
趙大夫剛要讓小廝扶人坐下,就聽月知行開了口,“趙大夫忙了這麼久,我來吧。”
趙大夫聞言點頭,讓小廝把人扶到了月知行的診桌前。
王公子倚靠在椅子上,雙眉緊皺,□□喊痛。
月知行不緊不慢地把脈枕推了過去,說:“先把個脈。”
畢竟他也不知道,南星雇的那幾個□□腳輕重,還是確認一下為好。
王公子旁邊的一小廝,著急道:“這不是一眼就看到傷了嘛,還把什麼脈啊?”
月知行聞言停了手,抬眼看向說話的小廝。
“我是大夫,你是大夫?”
小廝被問得莫名其妙,“你是啊。”
月知行點點頭,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道:“你這麼多話,不用把脈,還能一眼就看到傷,我還以為你是呢。”
永康堂的人知道月知行平常的脾氣,麵對任何病人都是一視同仁的平和態度,哪兒見過他這般話裡帶刺,一時都沒忍住,小聲笑了出來。
王公子嗬斥自家小廝,“閉嘴,大夫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他說罷主動把手擱在了脈枕上,請道:“大夫,你把就是了。”
他覺得有真本事的人,肯定都是有點脾氣的,這很正常,並未多想。
月知行不答他,覆了絲帕把脈;過了一會兒,收回手說:“確實沒什麼內傷,現在隻需給你這些外傷上藥。”
……
王公子痛得慘叫連連,也忍著沒亂動;他以為是傷得太重,或者藥膏發揮藥性的原因。
剛才那說話的小廝看不下去,出聲提醒月知行,說:“大夫,你動作輕點,我家公子從小就怕疼。”
月知行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輕點了頭,伸手遞出藥膏,淡聲道:“那你來吧,我從小就怕吵。”
王公子惡狠狠地瞪了小廝一眼。
小廝悻悻地閉上了嘴,隻得接過藥膏,替他擦在傷處。
月知行轉身去洗了手,聽見王公子還在叫痛,提醒了一句:“忍著點吧,這傷要是不上藥,明天會更疼的。”
確實,他無法以完全平常,一視同仁的態度,去對待麵前的這幾個人。
“行了,要是你身上還有其他的傷,這藥膏就帶回去。”
王公子示意小廝拿起診桌上的藥膏。
月知行拿著脈枕在桌上敲了下,提醒說:“藥膏,記得那邊結賬。”
小廝聞言,趕緊去了櫃台付錢。
王公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小廝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攙著他,剩下的三個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麵。
月知行收回視線,不想卻和康叔對視上了。
康叔笑著湊了過來,盯著他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事。
“知行,你今天不太對。”
月知行隨口問:“我怎麼了?”
康叔小聲地說了自己的發現,“你剛才給這幾個人看病的時候,帶了點私人恩怨。”
“我?”月知行端起那杯冷掉的茶,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否認道:“沒有。”
康叔不信,可偏他不承認,隻好掃興地回了櫃上打算盤。
月知行卻在想,可能、也許,是有那麼一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