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九思和月知行這邊,前者有些心不在焉,在想自己的事;後者也不急,安靜地在其左右。
驀地,月知行拉住了她,小聲道:“往左看,有隻兔子。”
九思回過神,打眼望去,是有一隻白兔在。
月知行抬弓搭箭,還不忘問她一句,“怕見血嗎?”
九思搖頭。
瞬時,箭去,未中。
“你在這兒等我。”他說罷,提弓去追。
九思想起他們是一隊的,理應共進退,於是追他而去。
白兔狡猾,儘往草深之處躲藏,月知行無法確定獵物的位置,隻得打草將其逼出。
……
藏於草叢的白兔果然受了驚,從另一邊鑽出,不承想,竟與九思正麵對上。
九思不由緊張了一瞬,按著最近兩日學的那般,舉弓搭箭,瞄準獵物。
月知行見她動作流暢,便偏開自己將要射出的箭,讓她來。
九思放手射去。
不曾想……這胸有成竹的一箭,竟落在了三步遠的地方。
月知行隻愣了一瞬,再次迅速瞄準,一弓同射兩箭。
左一箭射中。
九思定定地看著草叢之上,自己射出的那支箭矢,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無從說起。
一語成讖,且高估了自己,還差了兩步。
半晌默然,她鬱悶道:“你不許和阿然她們說這件事,她們定會嘲笑我的。”
月知行上前提起地上的獵物,見其血在外溢,又看了眼挫敗的九思,往身後藏了藏,忍住唇邊的笑意,問:“隻不許和她們兩個說嗎?”
“誰都不許說,隻你一個人知道。”
他笑著應好,“就我們兩個人知道。”
九思已然暫時忘記壓在心裡的事,從箭筒裡抽出一支箭,同他說:“走,我要一雪前恥!”
……
一晃到了中午,大家陸陸續續地回到了出發的地方。
四個隊的獵物一擺出來,對比,贏家已定。
許悠然兄妹二人獵得最多,三雞三兔。
她拽著許有為的手臂晃了晃,興奮道:“二哥,我們贏了!他們得請我們吃飯喝酒!”
許有為笑她,“這下高興了吧?”
“贏了當然高興!”許悠然連連點頭。
第二是高暄兄妹,兩雞兩兔。
至於輸家,難分。
九思和月知行獵得一雞兩兔,而沈與之和衛瑾,則獵有兩雞一兔。
衛瑾突然懊悔起來,同沈與之說:“沈大哥,對不起,都怪我貪玩四處亂跑,害你輸了。”
衛瑾那會兒玩心大發,滿山跑動去瞧新奇;沈與之和他同隊,又年長幾歲,自然要看顧好他。
沈與之搖頭笑笑,溫聲安撫這個內疚的半大孩子,“不過就是朋友間的一場小切磋,不必在意,玩得高興就好。”
九思扯了扯月知行的衣袖,後者微微彎腰低了頭,洗耳恭聽。
“月知行,你說,要是中途被我放跑的那兩隻野雞讓你來,我們會不會贏?”
月知行不答,隻輕聲問:“你玩得高興嗎?”
九思想了想,點頭。
“那我們就不算輸。”
輸家雖難分,但結局已定。
之前說的輸家拾柴火的懲罰,已被眾人忘在腦後。
處理獵物、拾柴火、去附近的小溪取水……忙忙碌碌,不亦樂乎。
九思不由自主地想起打獵前的那件事,一番躊躇,最終還是看準時機,跟上了一個人。
她必須,迫切地想要弄清楚一件事。
於她而言,很重要。
月知行一直悄悄地關注著九思的動向,見此覺得奇怪,九思跟著他去做什麼?思索片刻後放下手裡的柴火,也跟了去。
……
溪邊,一個人正在取水。
九思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他,心緒複雜。
世事竟如話本戲文般,跌宕難料。
那人聽到身後的動靜,回了頭,見是九思,驚訝了一瞬,笑問:“九思,你怎麼來了?”
九思幾度張口,卻是道出一個完整的字都艱難。
“怎麼了?”那人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遂起身,眼中的關切難掩,猜測道:“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他走向九思,耐心地等她開口。
遠處,立於樹後的月知行定定看著,麵色雖是如常,可連他自己都沒注意,無意識間掐著樹乾的手卻非如此說。
他知偷聽無禮,也知這是九思的事,可他無法不在意,畢竟有些前事在那兒。
因距離稍遠,他聽不見溪邊之人的言談,更想不到這兩個人要說些什麼,還找了這麼一個沒人的地方。
“許二哥。”
她輕聲喚道對麵的人,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一件事。”
許有為點頭,等她的下文。
九思與他對視,問起:“去年年中我落過一次水,許二哥可有聽說?”
他點頭。
“當時,我落水後被一個路過的人所救起,可惜那會兒我已經有些意識不清了,並沒有看清楚救我之人的相貌;對方沒有留下姓名,更沒有留下其他的消息,隻留下一件護我臉麵的鬥篷。那個鬥篷我看過許多回,樣式花紋早就熟記於心;而哥哥嫂嫂也尋找此人已久,欲要答謝對方。”
“就在剛才,上山打獵之前,我看到了一件一模一樣的鬥篷。”
“在你身上。”
“啪——”盛水的竹筒落在地上。
溪水四濺,竹筒空空。
許有為僵在原地,他一時忘了自己是有兩件一模一樣的鬥篷,和其中一件的去處。
許有為沒想過要告訴任何人,但她還是知道了。
“許二哥,是你吧。”救了我。
四下安靜,九思直直地看向他,欲要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他的所想。
冗長的安靜後,他終是點了頭。“是我。”
而後娓娓道來,“當時,我與朋友聚完回家,路過那座石橋時,見有人在水裡掙紮,沒多想就解了披風下水救人;等我遊近了,才發現是個姑娘,將人救上岸後,衣服全濕,我覺得不妥,就把鬥篷留下了。”
“過了幾天,我無意間聽我姐說起,她好友宛央姐的妹妹,在石橋上落了水,病重在床;我便猜到自己救的人,應該就是山家二姑娘。”
“再後來,你與悠然成為了朋友,我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你。”
九思心頭一窒,竟有些喘不過氣來。得知救命恩人的真實身份,原該是件激動的事,可現如今發生了一些事後……
她艱澀開口道:“許二哥,你為何不告訴我?”
救命之恩。
“我救人隻是遵從內心,不願袖手旁觀,見死不救;並不是為了對方的感謝和報答。所以,說與不說,對我而言,並不重要。”
許有為坦蕩道:“我先對你言明了另一件事,如果再把此事一並告知,恐有逼迫刻意之嫌,從而左右你的判斷和決定。”
他磊落坦白,是至誠之人,如他的名字一般,有所為,有所不為。
“可我……我要怎麼辦才好?”
此時的九思,心下複雜且又矛盾,腦子裡也是一團亂麻。
早已拒絕的愛慕之情,遲遲得知的救命之恩。
恩情,可分為二字,也可同現為一意。
九思雖為前者,但坦蕩君子並未以救命之恩為前提,告知她關於自己的愛慕之情,再要她做出決定。
對方有恩且有情,她非草木,亦非冷石,做不到完全不將兩件事放在一處去想。
可,終是,有恩無情。
“九思,彆這樣,這是兩碼事。”許有為抬手,想安慰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放下了。
“之前的那件事,你已經給過我答案了。”
九思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隻感覺一團棉花堵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你找了許久的救命恩人,想要答謝對方,是嗎?”許有為知道她心下有坎,無法邁越,遂道。
他釋懷一笑,“改天有時間的話,你請我喝壺酒罷。”
九思回望著他,心緒輾轉,久未言語。
“九思,你們在這兒乾嘛?我正找你呢。”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九思聽出是誰,微微抬了抬頭,讓眼中的熱意消散。
許有為看了眼走過來的人,輕聲對她說:“九思,就讓這件事成為秘密吧。”
像她當初說的那樣。
“待會兒還要吃烤雞,烤兔;你們也早點回來。”他撿起地上的竹筒,再次舀好水,走了。
九思轉身,望著許有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了一聲,“許二哥!”
她想說聲謝謝……好像,也隻能說聲謝謝了。
許有為腳步不停,也未曾回頭。
她隻得收回了視線,勉強平複後,問月知行,“你找我什麼事?”
月知行聽出她的聲音有些不對,盯著她的眼睛瞧了片刻,不答話,反而急問道:“他欺負你了?”
剛才他躲在樹後麵,什麼都沒聽到,忍不住過來看看,見她這般模樣,隻能猜測。
“還是,他跟你說了什麼?”
靜,隻聞淙淙溪水,一二鳥啼。
良久,她輕聲道:“之前石橋落水,是他救的我。”
一片寂然,月知行心下所想的可能,瞬時收斂。
二人站著,緘默,任憑風拂來。
又過了半晌,九思已然收拾好情緒,麵上瞧不出什麼異樣來。
“回去吧。”
……
許悠然一把拉了九思坐下,說:“你們怎麼才回來啊?我這兔子都快烤好了。”
高暄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盯著木棍上的烤兔子,著急地問:“好了嗎?熟了嗎?可以吃了嗎?”
許悠然等人不許高暄動手,畢竟上次糊了兩條魚的事還曆曆在目。
許悠然轉動木棍,將魚翻了麵,“等一會兒,你急什麼?”
高暄嗅了嗅,“可我都聞到香味了。”
許悠然覺得好笑,指著一旁的野花,說:“這花還有香味呢,你咬一口試試。”
“九思,她罵我!”高暄開始拽著九思的衣袖告狀。
九思回過神,如往常一般道:“罵回去。”
然後,高暄果然轉過去,和許悠然開始你來我往了……
九思下意識地去看許有為,他正在烤魚,是高琅剛捉來的。
隻是,一壺酒嗎?
許有為察覺,衝她晃了晃串著魚的木棍,回以一笑。
一如認識以來的每次見麵……
這一瞬間,壓在九思心底的東西,煙消雲散。
改日,請他喝壺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