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知行見她人很清醒,話也說得篤定;又擦了壺口遞給她,還不忘提醒說:“少喝一點,你會醉的。”
“不會的,我有分寸。”九思搖頭,接過又喝了一口。
酒水入口,滑過喉嚨時,多少還是有些辛辣;她低著頭,緩和了片刻。
靜,夕陽仍在下墜。
此時,九思忽然開了口:“月知行,你聽我說會兒話吧。”
“你說,我在聽。”
她把酒壺放到了兩個人的中間,娓娓道來:“哥哥讀書很厲害的,先生經常誇他說,長大定會有一番大作為,像他的名字那般‘壯士懷遠略,誌存解世紛。’。”
“後來,父母乘船出了事,那時候的山九思還小;所以,全部的責任就都壓在哥哥一個人的身上,他便沒再繼續讀書了,開始學做生意,賺錢養家。哥哥是個極聰明的人,什麼都學得很快,又做得很好,當然他也很努力,所以才會有現在的山家。”
“再後來,哥哥遇到了宛央嫂嫂。他們兩個人的感情很好,現在又有了孩子,他們會很幸福的……我也希望他們幸福。”
月知行不免想起,之前碰巧在街上遇到,互通姓名那次,她也如同這般說的山懷略。
“那你呢?”
“我?我剛才說了啊,高興。”九思頓了一下,又強調道:“為他們高興。”
月知行順著她話說:“隻要你高興就好。”
九思瞟見他正看遠處的落日金山,偷偷拿起中間的酒壺喝了一口。
“從小到大,所遇到的大多數人都說我性子淡,情緒疏淺,像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我非神仙,亦非草木冷石,怎麼可能超然物外;所以,我很慶幸,自己所遇之人都很好,他們也並未因此退卻。”
沒等他回答,九思又是喝下一口。
“你相信嗎?在這世間,有一個和你很像,稱得上是一樣的人,她做著你從未做過的事;或許,她又和你不像,甚至是相反,她從不和你做同樣的決定。”
月知行雖覺此話有些莫名和異樣,但還是認真回答:“雖未見過,但你這樣說了,我便信。”
她又說:“這世間,有兩個我。”
他想也沒想,道:“有便有吧,於我而言,你就是你,世無其二。”
話畢,他驚覺自己說的並不含蓄,忐忑地等了一會兒,沒聽見旁邊的九思再開口,於是轉頭一看,不由得笑了。
她的麵色看著如常,可雙眼已蒙醉意,甚至還有幾分呆滯,確是不太清醒了。
酒壺還在手裡握著。
月知行回想了一下,四口。
“你剛才這麼豪爽的喝法,我還以為是個千杯不醉。”月知行被她前後這番反差弄得啼笑皆非,問:“你以前也是這樣嗎?”
半閒酒館的東家,四口酒便醉。
“我沒醉。”九思搖頭,反駁道:“我雖然沒怎麼喝過,但我能聞出是什麼酒。”
月知行心道果然,也不去管她前一句話,畢竟大多數人喝醉了,都是這般說的。
“一次都沒有?”
九思隻伸出一根食指,偏頭笑了起來,“除了我的桂花酒,第一次。”
她說完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月知行見狀,忽起了逗她的念頭,問:“山九思,你現在還認得出來我是誰嗎?”
“你相信我,我沒醉。”九思指著自己,很認真地向他強調。“我真的沒醉。”
“那我是誰?”
九思略微遲緩地抬眼看他,雙眉蹙著,像是在認真思考。
月知行久等不到回答,歎了口氣,確定這人果然是不清醒了;站起身,準備拿開她手裡的酒壺,扶她起來。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走。”九思抱緊酒壺不肯起身,又拉住他的衣袖,很是霸道地說:“你也不許走。”
月知行忍著笑意,不承想她酒後竟是這般,想起酒壺裡應該還有些酒,怕她又仰頭喝了,於是蹲在她麵前,輕聲哄道:“我不走,酒壺太重了,我幫你拿著好不好?”
九思盯著他看,像是在思索這句話的意思。
月知行隻當她默認了,試著從她手裡拿過酒壺,放到一旁,自己則坐回了她的身邊。
見九思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這個方向,他回望去,是那樹丹楓。
“九思,喜歡嗎?”
楓樹栽種在明樓旁,有些枝葉便延進了二樓,三樓倒也唾手可得。
點頭。
月知行起身,去到那近樹處,精心挑選了一葉丹楓。
晚風忽起,涼意襲來,夕陽隻剩一點尾巴未藏起。
他拿著那葉最是好看的丹楓,轉身回來;隻見這人枕著手臂趴在靠欄上,閉著眼,似是睡著了。
月知行伸出右手,是想替她拂開吹亂的頭發;輕盈發絲劃過臉龐,惹得她雙睫輕顫。
於是,她抬手抓住了麵前晃動的黑影,睜眼。
不知是不是吹了風的緣故,月知行隻覺握著自己的這隻手沁涼;她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除了映著一個人,還多了平時不見的懵懂。
月知行看得心頭一窒,竟不由得有些結巴,“我,我是想……替你拂開頭發。”
九思反應了片刻,鬆開手後往他麵前挪了挪,乖乖地等著他幫自己弄好頭發。
月知行抬手替她拂開因風作亂的發絲,撫過她的臉龐時,指尖便觸及了她的耳垂,動作親近,曖昧橫生。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月知行忽地發現,她的眼中隻有自己,如同自己所希望的那般。
頃刻間,呼吸漸亂,心跳叫囂。
他像受了蠱惑一般,傾身靠近。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交錯間,九思依舊睜著那雙澄淨眼眸看他,毫無防備的模樣。
月知行喉結微動,欲更近一步。
手,猝然一空。
而,懷裡就此突然多了個人,似是困倦了。
月知行臉上熱意驟增,心跳比剛才快了又快,直往他的耳朵裡鑽;亦不敢亂動,任由她靠著。
此時的他,因自己剛才那情不自已的念頭,心神婉轉,思緒纏繞,竟道不出是失落還是旁的什麼。
半晌,月知行才聽到她開口,像是在生悶氣。“月知行,你的心跳得太大聲了,震得我頭暈,你讓它不要動了。”
“什麼?”
等月知行明白她的話後哭笑不得,沒想到她醉了之後這般不講道理。“要是不動,你就見不到我了,換一個好不好?”
九思的頭往右邊挪了挪,嘀咕道:“可是你的心跳為什麼會這麼快啊?”
月知行內心掙紮一番,還是伸出了雙手。
此時,明閣之上,最後一縷夕陽幸而得見,少年擁抱了他的心上人。
“因為……你忘了嗎,我之前說過的,心跳和脈搏是差不多的理。”他低著頭,聲音很輕,近乎有情人的耳語。
九思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說:“你要不給我把個脈吧,我不記得了,肯定是像阿然的話本裡麵一樣失憶了。”
月知行失笑,還是抓住她的手腕認真地把了個脈。“什麼事都沒有,你會長命百歲的,記住月大夫的話了嗎?”
九思含糊不清地唔了聲。
月知行伸手替她把垂落在自己身上的頭發,攏到她的腦後;頓了片刻,將九思從自己懷裡扶了起來,雙手握著她的肩,一鼓作氣道:“九思,你聽我說一個秘密好不好?”
九思指了自己的頭,為難道:“可是我剛剛失憶了,記不住的。明天,明天你再說吧。”
半晌,月知行按捺住心裡的想法,終於點頭,“好,明天說。”
九思又倒回了他的身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不知在小聲嘀咕什麼。
月知行低頭去聽。
“月知行。”
良久,月知行拿起剛才的酒一飲而儘,又將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後彎腰把人打橫抱起,打算送她回家。
九思尋了個舒服位置靠在他懷裡,迷迷糊糊地問:“去哪兒?”
月知行察覺到懷裡的人的動作,笑了。“送你回家。”
“月知行,你在笑,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過去,現在,和小神仙某日動了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