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的赤紅燭光下,帝王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他臉上,審視、打量......
似乎想要看穿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看清。
良久。
“很好。”他緩緩道。
這聲稱讚來得莫名其妙。
沈清棠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一股極端不安襲遍全身,四肢百骸的血液沸騰再迅速冷卻。
但他瓷白的麵上卻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茫然,似乎不解帝王的話中含義。
霍景珩緩緩勾唇,似笑非笑道,“既然是你的義子,那便暫且留在朕身邊吧。”
魏懿心尖顫抖,強烈的不詳預兆油然而生,令他頭暈目眩。
尖銳的指甲嵌入掌心,疼得鑽心,麵上卻依然維持著恭謹之色。
他屈腰行禮。
“是。”
皇上向來不戀美色,極其厭惡他人的接近。
視紅顏藍顏皆為枯骨,曾有無數美人想要爬龍床都被他毫不猶豫地賜死。
所以他才會這麼放心將沈安放置在禦前。
可為何。
皇上方才......
———
夜深了,寒意侵蝕肌膚,凍得瑟瑟發抖。
沈清棠裹緊了身上的柔軟鬥篷,慢吞吞地挪回住處。
皇帝還有事和魏懿商議,便吩咐他先回去歇息,明日再來任職,他便先回原先的住所休息了。
屋子裡由魏懿安排人燒了火炭,溫暖如春。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睡都睡不著,腦海裡浮現出今日的一幕幕畫麵,每一幀都充斥著巨大的恐慌,令他喘不過氣來。
來自帝王的眼神更使他萬分恐懼,那目光冰冷而鋒利,好似能夠洞察人心,讓他無所遁形。
他從不認為自己的演技足夠精湛,可以完美掩飾自己的恨意,就隻能低著腦袋,故作懦弱膽怯。
用平靜無害的外表遮蓋內心的恐懼和怨恨。
最終還是理智壓製住了恨意與恐慌。
——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他不想錯過,更不甘心放棄,無論如何都要搏上一把。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睡意朦朧間忽然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伴隨著一陣一股濃重的脂粉味撲鼻而來,夾雜著酒味,刺激得沈清棠胃部有些抽搐。
他皺眉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魏懿那張陰晴不定的陰柔麵龐。
沈清棠臉色微變,那張本就雪白的麵頰似乎變得更加透明。
在這些日子裡的折磨與調/教中,他對魏懿的畏懼,已經融入到了骨髓裡。
此時魏懿的狀態一看就不對勁,這些天他對自己的態度明明已經軟化了。
是發生什麼了嗎?
腦海中閃過一絲模糊的念頭,沈清棠剛要起身。
魏懿卻猛地扣住他肩膀,將他死死地按倒在了榻上,尖銳的指甲幾乎刺進了那柔嫩的皮肉之中。
魏懿嘴角噙著陰冷的笑,“怎麼?剛攀上高枝了,就瞧不起咱家了?”
沈清棠被迫趴在榻上,兩條玉臂撐在身側,艱難地支撐起身軀,眼含水霧,“奴才沒有。”
他漂亮的眼睛濕漉漉的,好似受了傷的麋鹿,楚楚動人,卻又倔強而疏離。
魏懿盯著他許久。
須臾,他輕哂,“彆裝了,你是個什麼東西,咱家可是一清二楚。”
魏懿伸手撫弄著少年的柔軟的鬢發,語氣曖昧:“當初你在宮中不過一個掃灑的小太監,憑借一副好皮囊,便勾引了咱家,若不是咱家憐憫你,你以為你能活到今日?”
“這皇宮可是會吃人的。”
他輕笑。
“你以為進了乾坤宮,就算是熬出頭了?做夢呢?咱家能讓你進去,自然也讓你滾出來。”
粗糙的拇指沿著鬢角緩緩移到他的下巴處,捏著他尖削的下顎,逼著他直起頭來望著自己。
“你給咱家記好了,彆忘了,你是咱家的狗,一輩子都是咱家的奴才,永遠也甭想脫離咱家的手心兒。”
說罷,他便猛地將少年大力甩開,轉身走了。
沈清棠伏在榻上,垂著腦袋,看不清表情,唯有一縷墨發滑落至胸口。
“魏公公。”
他叫住他。
魏懿站住腳,卻沒有回頭。
身後的小太監似是倏地發出了一聲淡淡的輕笑,笑聲不大,卻令魏懿的心陡然一顫。
“魏公公,我是您養的一條狗,可您總該給我些吃食,不是嗎?所以將我調去禦前,是您給我的獎勵。”
“可是為什麼你突然後悔了呢?”
他的聲音帶著幾許天真,好像不諳世事的懵懂少年,卻字字珠璣。
“魏懿,你在害怕什麼?”他笑著念著他的名字,語氣愉悅。
越是用這些無力的話來威脅他,越是代表他已經無力掌控他了。
所以,這到底是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