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未濁 哈魯賽x黑百合(1 / 2)

帝國命運手劄 丘比德 10932 字 11個月前

這是哈魯塞畢業後的第三次搬家。

但其實說實話,他並不是一個熱衷四海為家的人,比起馬不停蹄地適應新環境,他更願意相信父母口中那種平淡的生活:找一份穩定的工作,領一份穩定的薪水,合適的時候再談個戀愛,結婚生子。儘管非常平庸,甚至顯得有些懦弱,可他依然自得其樂,就連大學的室友都曾嘲笑,說他未來一定是新時代不可多得的戀家型好丈夫,但他也就笑了笑,沒有反駁什麼。

所以為了這樣平平無奇的人生規劃,哈魯塞考入了瑪利皇後大學醫學院,勤勤懇懇折騰了五年,之後又熬過了兩年的基礎實習和兩年的牙科專科培訓,才終於滿含熱淚地離開了他熟悉的米萊恩德路。

不過,雖然母校曾被衛報評為“學生就業能力和畢業生起薪最佳大學之一”,可哈魯塞卻並沒有選擇前往NHS一級診療的診所工作,而是和室友愛德華一起開了一家私人診所。於是,和其他的創業人一樣,之後的道路並沒有非常平坦,兩個人經曆了各種各樣的創業初期的坎坷,才終於將事業和住所都重新安置到了倫敦北部的巴尼特。

那是一個很適合居住的大區,沒有密集的摩天大樓,剛下地鐵就能看到一座古樸的教堂。哈魯塞選擇在其中某條街道租了間房子,而且是一眼相中,不僅僅因為那裡交通便利,更是因為整條街都是由不超過四層的獨棟建築綿延而成,裝飾著紅色的磚牆和生機盎然的綠植,對麵還開有一家叫做Passage d'Enfer的咖啡店,總是飄溢著濃鬱的豆香。

而哈魯塞第一次遇見那個人,就是在這家咖啡店裡。

那天他剛剛和醫療用品的供貨商簽好合同,回到家已經是接近下午茶的時間。和商人鬥智鬥勇攢下的疲憊令他果斷選擇放棄打開廚房裡空空如也的冰箱,下了地鐵,便直奔那家寬敞明亮的咖啡店。那天是工作日,但店裡還是聚集著不少悠閒的顧客,他拎著文件包,匆匆經過大廳前排的桌椅,就看到實木拚接的點餐台前,一個粉色頭發的小孩正昂著頭,一邊攥著五英鎊的紙幣,一邊凝視著優惠宣傳單上草莓醬口味天使布丁的拍攝照片,明明在那裡佇立了很久,卻遲遲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收銀機邊,一個戴著方框太陽鏡的黑發男人笑嘻嘻地彎下腰,耐心等待著這位小顧客的點單,似乎早就習以為常。哈魯塞便老老實實地排在小孩的身後,聽著店裡舒緩的輕音樂,開始享受起這種難得的慢節奏生活。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位小顧客看上去像是被某項數學難題給困住了,歪著頭猶豫了很久,也沒有將自己手裡的錢幣遞交出去。出於好心,哈魯塞猶豫了片刻,就走到小孩的身邊蹲下來,然後笑著詢問對方是不是要購入那份裝飾精美的天使布丁,順便還體貼地給出了優惠後價格的計算結果。可還沒等他的話音落下,那個小孩竟然生氣地扭過頭,像草叢裡一隻受到驚嚇的幼蛇,發出警戒的低吼。

笨蛋,我是要旁邊的豬排飯啊!

細軟的粉色發絲編成一股短辮,自然垂落在腦後,並順著動作的軌跡,飛揚起凱爾特海裡最小的浪花。清脆的嗓音落入耳蝸,哈魯塞愣了愣,就看到圓潤飽滿的麵部線條內,沒有被白色單眼眼罩遮住的左眼正瞪著自己,其中流轉的粉紫色猶如天上的彩虹,甚至能擰出粼粼的水光。

於是呼吸之間,糖果甜蜜的氣息縈繞於鼻腔,周圍的顧客紛紛抬起頭,似乎是知道什麼背後故事,突然發出哄堂大笑。但哈魯塞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冒犯到了哪裡,茫然地眨了眨眼環顧四周,等回過神來,就見到小孩氣急敗壞地咬了咬唇,然後漲紅著臉,扭頭就跑出了咖啡店的大門,怎麼攔都攔不住。

這件事就像是口腔潰瘍,明明不是什麼大病,卻能折騰得人茶不思飯不想,以至於當天下午哈魯塞回到家後,就連買來的生菜雞胸肉三明治都不想吃了。晚霞湧動在窗台,他鬱悶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苦思冥想了半天,直到愛德華開著車,把寄存在老家的甜品製作工具給送過來,他才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直奔廚房。

這是又想念老本行了?

身為同學,愛德華見怪不怪地探出腦袋,瞥了眼手工台邊披上圍裙的年輕男人,砸了咂嘴,就重新縮回客廳打起電玩。畢竟以前念大學時,班裡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家裡是開甜品店的,而繼承了家族烘焙技術的哈魯塞也總是積極承擔著郊外野餐時需要的小點心。所以那段時間,每當公寓的公共廚房裡響起了打蛋器的聲音,他們就自動圍攏在廚房外邊,假裝恰好路過,最後心滿意足地在哈魯塞的邀請下,順走其中一兩個,帶回寢室慢慢品嘗。

然而這次,哈魯塞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做自己食譜裡那些拿手的甜點。他打開手機相冊,盯著自己拍下來的天使布丁宣傳照,尋思了片刻,就開始按著原來的樣子仿做起來。

說實話,這並不容易。除了原料的選擇,以及口感的把控,各種配料的比例和甜度之間的配合也需要經過謹慎地考量,才能讓一份成品趨於完美。而這款布丁又裝飾著不少甜美可愛造型,他憑借經驗,做了至少三次嘗試,終於在室友準備上床睡覺之前,完成了足夠滿意的樣品。

夏天的夜風沒有吹進庭院的習慣,年輕人不禁抹了抹鬢角的細汗,然後用透明的食品保鮮盒打包好,放入冰箱暫時保存。等到第二天去診所之前,他便特地拎著這盒布丁來到對麵剛剛開門的咖啡館,像是名老父親,很認真地拜托了前台的太陽鏡先生,希望他能暫時保管這份甜點,並以賠禮的名義,轉交給昨天的那個小孩。

而那時,負責接待的那位太陽鏡先生或許是沒睡醒,眯著眼睛,神色古怪打量了客人很久,才如夢初醒般揚起了一個不太靠譜的笑容。胸口塑封的工作牌晃了兩下,他立刻探出身子,親切地拍了拍哈魯塞的肩膀,還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一定會按時完成任務。

哈魯塞則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迫塞進對方手裡的小費,也跟著默默地笑了起來。

至此,草莓醬天使布丁事件就像是電視劇劇集之間插播的廣告,終於算是告一段落。在房租、工資和生活費的重壓下,這位皇後大學的優秀畢業生來不及跟蹤太陽鏡先生是否言出必行,就不得不重新調整好狀態,滿心撲在了自己的職業生活之中。

卻沒有想到,自己和那個粉色頭發的小孩之間的緣分,似乎並沒有因此而消散。

那日是個禮拜天,天氣難得晴朗,淡金色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在窗外的草坪上泛動起安逸的流光。教堂的鐘聲洗淨了歲月年華,這個沒有病人預約的午後足以配得上一份精致的下午茶。哈魯塞坐在辦公室裡,一邊喝著助理買來的咖啡,一邊注視著藍天白雲下悠閒自在的飛鳥,好像是暫時忘卻了世俗的煩惱,忍不住地享受起內心不可多得的安定,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如果不是必須支付生活中的各種開銷,自己恨不得每天都伴隨這樣平靜的節奏,直到人生儘頭。

但是很快,前台助理的敲門聲便打破了空氣中流淌的寧靜。目前還在實習期的學弟推開門,詢問醫生是否有時間接待一位沒有預約的病人,而哈魯塞那時也沒有多想,點點頭就笑著答應了。

之後他就和往常一樣洗了手,戴好口罩,雪白的外褂套在藍色條紋襯衫外,筆挺得沒有絲毫褶皺。等到一切準備就緒,房門的把手再次被旋轉打開,哈魯塞才恢複乾練清爽的模樣,在金屬摩擦的聲音裡抬起頭,望向了助理牽著帶過來的身影。

光影追逐下,空氣的溫度發生著細微的改變。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站在門邊,粉色的發絲柔順地覆蓋在前額,幾乎遮住了戴著眼罩的那半邊臉,乾淨的襯衫和短褲則包裹住嬌小的身軀,卻暴露了膝蓋上的紗布包紮。哈魯塞隻用了一眼,便想起那人正是前幾天在咖啡店遇到的小朋友。他不禁愣了一下,暗自感歎命運的神奇,不過可能因為戴著口罩的緣故,對方好像沒有認出來,隻是稍稍低著頭,在助理的指引下,有點不情願地蹭了進來。

消毒水的氣息漂浮著無形的波動,哈魯塞也沒有立刻戳破,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開始程序性的詢問,並填寫好病例信息,錄入電腦。接著他就讓那個孩子躺到治療椅上,方便進行深入檢查,而那個孩子也不哭鬨,就聽了他的話,乖巧地爬上長椅。

說起來,偏愛甜食的兒童似乎對牙醫都有一種微妙的抵觸。哈魯塞熟練地套上手套,拉下鈉燈,強烈的光線如同瀑布,澆落在小孩圓乎乎的臉頰上,明明沒有什麼溫度,卻還是引起了四肢不協調的僵硬。第一次見麵時那種故作堅強的氣勢被儘數吞沒,隻見他躺在那裡,乖乖張開嘴,眼睫飛快地扇動了幾下,目光的焦點則在周圍冷冰冰的器械之間徘徊了許久,最終才像是等待法官的審判一樣,不安地定格於青藍色的眼瞳深處。

沒什麼大問題,下頜磨牙有點中齲。到時候修整一下洞形,用納米樹脂填充一下就可以了。放心,不會太疼的。

不給病人留出任何後悔的時間,很快,哈魯塞伸了伸口鏡,用尖探針和□□將牙麵菌斑清掃後,仔細檢查了一圈,就笑著挪開探燈,有意避開那些會讓人心生恐懼的專業名詞,語氣輕鬆地跟粉發的小孩解釋了現在的情況。而那個孩子眨了眨眼,手指摩挲著袖口,沉思了片刻,就像個小大人似的點點頭,同意了醫生的治療方案。

於是刹那間,鬢角的一根碎發滑落,哈魯塞忍不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對麵前的小朋友產生了一絲好奇。他記得自己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很多事情還會焦慮地詢問父母的意見,可麵前的這個孩子,卻是已經冷靜獨立到驚人的程度。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彆人家的孩子,年輕的醫生猶豫了片刻,便詢問對方是否需要和監護人商量一下,但他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圓潤的眼眸中依然星河璀璨,隻有稚嫩的麵龐忽然滑過了幾顆流星般的寂寞。

我沒有那種意義上的監護人。

他悶悶地陳述了一句事實,哈魯塞也就不再多問,完全舉雙手尊重這個孩子的選擇。白色的燈光下,他取來挖勺,在孩子信任的注視中去除齲洞裡麵的腐質,再用酒精進行消毒。整個過程中,他的小病人都一聲不吭,即便手腳冰涼,蹙起的眉尖都緊緊鎖住靈魂深處那出於本能的畏懼。

這份小小的堅強就像是黑夜裡的一點星火,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哈魯塞不知道,自己藏在口罩後的嘴角竟然會因此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笑意,當然,他也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調和拋光完成之後,青藍色的眼眸中早已滿滿都是那近乎草莓醬的粉紅顏色,還蘸有淡淡的甜香。

好了,近期可能有輕微不適,過了這段時間差不多就可以恢複正常了。如有不適隨時複診。以後也要記得每天早晚認真刷牙。

冷靜客觀的話語從口罩後緩緩溢出,哈魯塞恍了恍神,便一邊低頭收拾著檢查盤,一邊叮囑著之後的注意事項。而粉色長發的小男孩捂著自己的臉頰仰躺在治療椅上,似乎也還沒有回過神來,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才坐起身子,並在確定牙齒不再疼痛之後,衝著自己的醫生露出了純粹的笑容。

而與此同時,哈魯塞分散眼尾的一抹餘光,瞥過小孩子晃蕩的雙腿,然後便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提起了之前那個作為賠禮的天使布丁。

說起來,草莓醬口味的天使布丁味道還可以嗎?

耳邊,金屬器械叮叮當當的聲音輕鬆地躍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掃入粉色的發尾。診療室裡烏雲般的緊張氣氛化為一縷輕煙,小孩聽到年輕人極儘克製的語氣,不禁歪了歪腦袋,清澈的圓眸中明顯閃爍起好奇和困惑的微光。他好像還沒有聯想起前幾天的不愉快,這讓哈魯塞頓時感到一陣無力的挫敗,不得不拉下口罩,露出自己完整的麵龐。

這下,小男孩終於恍然大悟地感歎了一聲,然後應該是想到了什麼,恍惚間竟然有些心虛地挺直腰背。室內的燈光將皮膚的質感照射得更加細膩,隻見他經過些許的震驚,就迅速收拾好自己皮囊下波動的情感,然後斂起眼睫,灰色的陰影在眼瞳中留下深思熟慮的月牙型痕跡。

其實,因為以前不知道誤食了什麼,導致我沒有味覺啦。不過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簡直和店裡做的一模一樣。

仿佛是經過了慎重的考量,又像是不想打擊彆人的自信心,這個孩子猶豫了片刻,才昂起頭,咬字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而這些詞語的搭配,不采用泛濫的情感作為粘合劑,隻是輕飄飄地組合在一起,猶如天邊偶然路過的雲彩,任意一個呼吸便能將它徹底吹散。哈魯塞不禁有些錯愕地聆聽著這般風輕雲淡的語氣,實在想象不出究竟是怎樣的經曆,才能讓這麼年幼的孩子展現出如此的從容與坦蕩。

反正,一粒小小的種子就這麼被埋進心田,等到冬去春來,或許可以盛開出一朵漂亮的鮮花。之後的日子,哈魯塞還是照常工作,為前來求助的病人掃除痛苦,隻不過休息的時候,他不再選擇整天泡在廚房裡研究食譜,而是會時不時跑到房子對麵的那家咖啡店裡,坐下來點一份甜點,然後裝作偶然遇到的樣子,把一口未動的小蛋糕轉送給小男孩。

也正因如此,哈魯塞才不經意地發現了Passage d'Enfer店裡隱藏的小規律。比如收銀台的黑發男人從沒摘下過他的太陽鏡,或者總有一個銀發的男人雷打不動地坐在西邊的角落裡,悠哉悠哉地翻閱著當天的泰晤士報。據說尚且年幼的粉發小男孩也是這家店的特殊員工,至於這是否屬於雇傭童工的違法犯罪行為,小男孩曾經聳聳肩,大方地表示這隻是學校要求的課外實習作業而已。

這個說法哈魯塞勉強接受,畢竟自己小的時候也通過打零工的方式,為自己賺得購買聖誕禮物的錢。所以每當小男孩換上黑色的工作製服,參加店內勞動的時候,他就會安靜地坐在窗邊,笑著注視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穿梭在顧客之間,一直等到兩個小時的工作結束,才買下一杯飲料遞給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