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場麵並不常見,泰德當時年少氣盛,當然借此機會狠狠地嘲弄挖苦一番。此後發生的事自然也不出所料,銀發的男人很快便壓下眼睫,一動不動地站在櫻花樹下,麵色陰沉,深色的衣擺則鬱鬱地垂在他的身後,如同戰場上奄奄一息的旗幟,即便不再飄搖,也不能掩藏被血水浸透的肅殺與蕭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兩人並沒有因此打鬥起來,畢竟墓碑下沉眠的也有少年的親人,倘若真的打起來,那就太幼稚了。
而且那些先人估計也會氣得破土而出,集體蹦出來給他們倆一人一個正義的頭錘。
不過男人還在的時候,每年都會去墓前獻花,所以再後來等男人走後,到了某次國慶日,泰德忙裡偷閒,就想代替男人回到那棵樹下看看。為此他特地安排好掩飾行蹤的騎士,提前換上侍從的衣服,然後低調地溜出王宮,循著記憶來到那塊熟悉的土地。但他最後隻能遺憾地發現,因為前些年攝政王批下的土地規劃,那裡已經被開發商承包,曾經的墓碑也早就被遷回了王室陵園,隻剩下那棵古老的櫻花樹歪斜地支撐在工地中,苦苦地飄灑幾片不合時宜的花瓣。
從那時開始,泰德就覺得男人太過狡猾。這個家夥霸占了他成年前的所有記憶,可在擅自離開後,又把所有可以憑吊的東西統統推平,渣都不剩半分。
從來沒有人可以做得如此決絕,決絕到生怕有人能夠回想起他來。
換做彆人,泰德可能會氣但把人家的屍體拽出來,想方設法地把人複活,好好地給他上一堂道德修養課,再把人塞回棺材裡祝福安息。然而麵對那個屍骨無存的男人,泰德除了硬生生地咽回這口惡氣,就隻能懷疑男人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反應,為了避免被挖出來,所以才特地選擇了掉落懸崖的死法。
這麼說起來,論心思縝密,拉古斯確實沒有人能超過男人,即便後來泰德擁有了自己的智囊團,他也依然懷念當初那個坐在議會首席上殺伐決斷,把握大權的銀發男人,有時候遇到難以抉擇的問題,甚至會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向那邊,想征詢他的意見。但現在那個位子空空蕩蕩,沒有了堆成山的文件,也沒有了拒人千裡之外的壓抑氣場,能夠回應他的隻有一把看不出任何痕跡的扶手椅,以及代替他坐在那裡的新的議會大臣。
那位大臣是泰德親自提拔上來的,很聰明,人緣也不錯,如果硬要談論缺點,那就是這人實在是過於善長揣測國王的心意,擅長到能夠放棄原則的地步。泰德記得有一年,不知道那家夥腦子突然抽了什麼風,突然打著選取王後的名號,給他推薦了好幾位身世清白的淑女。而泰德架不住這家夥的軟磨硬泡,無奈地挑了個時間去當麵婉拒那些女孩,結果到了地方看到那清一色的銀白長發和紫羅蘭色的瞳眸,就被嚇得直接宣布下午的議會延期舉行,並拍了拍那位大臣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做得很好,下次彆再這麼做了”。
至於最後他娶了哪位女性擔任王後,那都不重要了,反正和那個男人沒有半點相聯之處。
雖然這麼做有點刻意遺忘的嫌疑,但此後正常的生活仍在繼續。泰德作為拉古斯的國王,一輩子兢兢業業,親力親為,深受人民愛戴,立下了太陽王的威名,史書中留下的也都是他叱吒風雲的英武形象。沒人記得他繼位前那個專橫的攝政王,這本是一件好事,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王後病故,議會大臣們接連去世,子孫漸漸嶄露頭角,獨當一麵,便幾乎沒有人再了解這位國王的過去,也就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經常坐在他父輩那一代的家族畫像前麵,一看就是一整天。
於是遺憾和失落就像是按照固定軌道運行的天體,經過短暫的離彆,又在暮年時分重新找上門來。那一天,午後的陽光均勻地傾灑在毛毯上,烘烤著淡金色的溫暖,泰德疲倦地靠在搖椅的椅背上,遠遠地凝視著收藏室裡所有永久封存的物件,忍不住開始猜想,如果當初自己真的開口說出那句話的話,自己是不是就能緊緊拽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被救上懸崖,然後一起回到王城,一起見證拉古斯未來幾十年嶄新的繁榮昌盛。
但這是奢望,是被美化的幻想。泰德自知年長的歲數已經消磨掉他所有的怨恨,比起物質生活的富裕,現在的他更希望那個參與他成長的人能陪在他身邊,就跟小時候一樣,即使什麼都不說,那種強烈的聯係也會安靜地流淌在兩個靈魂之間,無聲地告訴泰德,一切都會過去,一切也都未離開。
“回家吧。”
拉古斯的夏天,空中的白雲緩緩地移動,陽光切割出的陰影也就緩緩地停在泰德的腳前,罩下片刻的陰涼。此時,玻璃的門窗虛掩著,城市的喧囂卻暫時回避了這間屋子,把時間挽留在午後愜意的那一刹那。泰德還是同往常一樣,屏退了身邊的侍從,獨自一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搖椅上,享受著心中難得的平靜,而他那雙蒼老渾濁的眼眸則不知不覺地凝起視線,在吱呀吱呀的韻律中,劃過平穩的弧線,最終挪向落地玻璃門外花草簇擁的陽台。
因為在那裡,身形高挑的男人正站在圍欄邊,銀白的發絲如同天邊的雲湧,順風舒卷起柔軟的波濤。
說實話,時間沒有在男人身上留下任何雕琢的痕跡,讓他看上去幾乎與幾十年前沒有任何差彆。外麵的風不大,花葉簌簌的聲響擦過耳畔,織出親昵的低語,男人就佇立在那裡,像是遙遠星空下的一場夢,一邊披著朦朧的日光,一邊抬起那雙噙著神秘笑意的紫羅蘭色眼瞳,朝泰德伸出了手。
與此同時,收到邀請的泰德也忍不住地睜大了眼睛,並在輕微的失神當中,麵對這個讓他苦惱了一輩子的家夥,發出了低微的歎息。一切都會過去,一切從未離開,他閉上眼睛,慢慢地抬起胳膊,隔著遙遠的距離搭上男人的掌心,耐心地等待著,直到男人走到身邊,真真實實地捉住他的手,泰德才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輕輕地說出了那句從未說出口的承諾。
“嗯,我們回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