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GAR 下 拉普拉多魯x休加……(2 / 2)

帝國命運手劄 丘比德 19333 字 11個月前

“哈哈哈哈,不用緊張,我隻是隨口一問。”

不過或許是覺得自己這個玩笑開大了,沒等年輕的醫生開口,很快休加就聳了聳肩,接著像是甘拜下風一般,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輕微的涼風吹拂在他的臉頰上,翻折了襯衫的領口,卻沒有增添多少肅殺之氣。對此,拉普拉多魯不禁暗中鬆了口氣,以為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但沒料到男人僅僅停頓了片刻,隨後竟然依舊擺出我行我素的態度,化身成隔壁社區那位愛好介紹對象的大嬸,繼續熱情地推銷起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真的有錢,還是現金。而且我算了一下,支付給你的那些現金足夠讓你遠離這個國家的戰亂,飛到大洋彼岸安穩地生活下來,然後繼續你的醫生生涯,順便還能包下一家出版社,印刷印刷書籍什麼的。”

於是,一連串極具誘惑力的理由從他的舌尖躍起,仿佛剛剛的停頓隻是他短暫的休息而已。這位太陽鏡先生翹著腿,無比真誠地盯著拉普拉多魯,灼熱的視線幾乎快要燒穿柔軟的血肉,而拉普拉多魯卻吞了口空氣,偏偏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

這個男人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明明還沒來得及和他說過出版社的拒稿,可休加還是第一時間洞察出醫生的窘迫。拉普拉多魯愣愣地坐在桌邊,指腹不禁摩挲起袖口,短時間內不清楚自己是該感謝對方的心細,還是應該驚歎於對方的不動聲色。一時間,深秋的涼風拂過蓬鬆的發絲,他吸了吸鼻子,隨後垂下眼睫,擋住眼眸深處的悵然,並且不得不承認,在聽到那些理由的瞬間,自己的內心其實真實地震動了一下,或者說早就習慣照顧彆人的他此刻才發覺,原來自己也被彆人用如此微妙的方式關心著。

然而儘管如此,拉普拉多魯並沒有因為這點動容,就立馬開口答應休加。就像是盤桓戀家的飛鳥,他永遠無法割舍這個國家與土地,也正因這份感性的眷戀,他才選擇加入紅十字,並且暗中幫助反抗軍,想把這片足以容納靈魂安息的故土建設成理想中的伊甸園。神聖且崇高的理想永遠比個人的私欲更為重要,當初對著蛇杖宣誓的時候,作為醫生,拉普拉多魯早就把自己的安逸拋之腦後,所以麵對著男人的凝視,淡紫色頭發的年輕人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坐姿,之後便輕輕地歎了口氣,將一抹清淺的微笑包裝成謝禮,送還給那位太陽鏡先生。

善於察言觀色的休加也就惋惜地發出一聲長歎,隨後像是被教授掛了好幾門課的大學生,仰頭盯著天花板,動也不動一下。

倘若不是看他胸腔還在有規律地起伏,拉普拉多魯都要覺得自己麵前癱坐著的是一具屍體了。此刻,黑發男人的位置剛好堵住了通往房門的位子過道,他忍不住假咳了兩聲,示意自己想要離開書房,讓對方稍微挪動一下自己那伸得筆直的義肢,好讓自己過去。但這聲咳嗽還沒來得及揉碎窗台邊的枯葉,休加便像是想通了什麼,突然鯉魚打挺一般,精神抖擻地坐直了身體,然後站起來,沒有絲毫猶豫,就把手裡那厚厚一摞紙直接丟到了拉普拉多魯的書桌上。

“哈哈,這些東西反正我也用不到,送給你好了。想怎麼處理是你的事,有空就看看唄。”

說完,他用力地擠了擠眼睛,同時伸了個懶腰,像是終於完成了什麼任務似的,腳步輕快地向門外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越來越遠的聲響,拉普拉多魯還沒反應過來,那抹高挑的身影便迅速消失在了牆壁的轉角處,就連那股糖果的香氣也隨之徹底消散。

那家夥總是這般神出鬼沒,有時候拉普拉多魯恨不得把他捆到手術台上,等到麻醉過後撬開他的頭蓋骨,看看腦子裡麵到底裝著什麼,或許還能以此為課題,寫出一篇名揚海外的學術論文。於是,隻剩他一人的書房中,看著桌麵那份完全不感興趣的材料,拉普拉多魯忍不住歎了口氣,但又實在擰不過對方的好意,隻能抽屜裡掏出一個夾子把紙張夾好,然後站起身,慢悠悠地晃到廚房給自己泡了一杯花茶,最後返回書房,重新坐到書桌邊,一遍沉浸於嫋嫋的霧氣,一邊垂下視線,閱讀起紙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字。

可能是男人之前做過了相關功課,材料上有不少圈圈畫畫的痕跡,有些條款甚至特地用紅筆勾畫了出來。不過這份認真似乎沒堅持多少頁,等到他往後翻的時候,很多紙上就沒有那麼多詳細的勾畫,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堆奇奇怪怪的塗鴉。這很符合那個男人的性格,拉普拉多魯看著空白處畫著的一朵小紅花,不禁揚起嘴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直到他在這疊文件中,突然翻到了一張軍事基地的平麵圖。

圖紙上,鋼筆的墨水痕跡格外清晰,並且還能看到金屬筆尖洇墨時,那宛如絨毛般細膩的綻放。這顯然不是印刷廠裡機器壓實油墨的結果,所以那個瞬間,仿佛有千萬匹野馬在拉普拉多魯的喉嚨中嘶鳴奔騰,讓他的手腳變得更加冰涼。陽光下,標明政府軍設施的圖紙倒映在眼眸中,拉普拉多魯緩慢地傾斜身體,靠上扶手,然後強行讓自己吞下一口熱茶,才沒有因此失態地叫出聲來。

隻要反抗軍拿到了這份資料,這個國家的戰爭肯定能更快地走向終點。不過這份驚喜實在太具有爆炸性,就像是突然冒出一支火箭飛向了月球一樣,令人在茫然無措中又保留著半分激動。拉普拉多魯不確定這份資料是休加因為粗心馬虎而放錯的,還是故意混進去的,反正他幾乎雙手顫抖地揉了揉麵部肌肉,接著繼續向後翻去,等到發現了更多有關政府軍的軍事情報之後,才和剛剛的休加一樣,仰著腦袋癱坐在座位上,望著光禿禿的天花板,呆滯到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也瞬間明白過來,休加今天的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

09

為了什麼?

為了讓暗中幫助反抗軍的年輕醫生送出情報後,能夠帶著足夠的現金,遠離最後一場最為激烈的戰役罷了。

自從休加把夾著軍事文件的資料交給拉普拉多魯之後,他就像是從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一般,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活用品還堆在客房裡,說好聽點是充滿生活氣息,說難聽點就是雜亂不堪,反正休加沒帶走任何東西,房間裡仍舊保留著他使用過的痕跡,而拉普拉多魯也沒有進去打掃整理過,隻期待未來某一天這家夥又會奇跡般忽然出現在那張小床上,四仰八叉地一直睡到中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嘴角還掛著夜裡夢到美食所流出的口水,與往常沒有多少區彆。

但等拉普拉多魯想辦法把這些情報傳遞給了卡斯托魯,休加還是沒有回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淡紫色頭發的年輕人都不禁有點茫然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這個熟悉又安靜的家,頭一次感覺這間房子變得有些空空蕩蕩的,很不自在。

於是為了彌補這份空缺,拉普拉多魯買了很多東西回來,像是隔壁國家新出的一款水果味的硬糖,又或是富有東方韻味的青花瓷器。總之他無意中買下了許多自己以前從來不會在意的零碎物件,卻統統沒有拆開外包裝,隻是把東西好端端地放在視野範圍內所有空閒的位置上,擋住了光禿禿的白牆,同時也擋住了他心中飄忽不定的遺憾。

有些時光,還是和特定的某個人一起虛度才不算浪費。

之後拉普拉多魯便基本上不怎麼出門了,整天除了問診,就是縮在花園溫室裡擺弄著他的花花草草,忙得不亦樂乎。這倒不是因為他自己不願意,而是戰事越來越吃緊,管控越來越嚴,這座小城鎮也開始彌漫起陰沉沉的氣氛。緊張和不安侵蝕著城鎮的街巷,可以說不僅僅是物資,平時就連出行都要受到軍方的嚴格控製,經常走幾步路,就能在道口看見軍方設立的檢查哨站,或是帶著槍列隊巡邏的士兵,弄得社區裡人心惶惶,閒時說話都比平時小心了很多。

按照一位準備逃難的教授的話來說,這個國家改頭換麵的日子已經近在咫尺了。

對此,拉普拉多魯應該是感到高興的。每天起床他都會下意識地望向遙遠的地平線,希望能從天地合攏的曙光裡傳來和平的號角。可是他又能覺察到,自己的這份期待之中隱隱透露著一絲擔憂。畢竟黎明時的曙光總是十分紮眼,不知從何時起,報紙上偶爾能看到某位政府或者軍隊的高管離奇身亡的報道,拉普拉多魯每天早晨坐在餐桌邊,一邊喝著熱牛奶,一邊摩挲著報紙上的油墨,儘管清楚休加身為軍人能力出眾,身手過人,但是隻要一天沒有消息,他就忍不住懷疑那個家夥會不會死在了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任憑饑腸轆轆的老鼠啃掉他的血肉之軀,然後把腐朽後的臭氣吐納進潮濕的濁霧中,徹底消失得乾淨。

所以拉普拉多魯一直偷偷儲備著一個小藥箱,裡麵存著急救用的藥物,不是為了彆人,就是為了哪天太陽鏡先生拖著滿身傷回來,他能第一時間找到藥物,把他從死神手裡重新搶奪回來。

然而這個小藥箱最終並沒有等到它要等的那個人。

那天記不清是什麼日子了,不過這個鎮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聞到了炮火轟開土地時散發的硝煙味。從清晨開始,天上的飛機便低空掠過屋頂,一架接著一架,那嗡嗡的螺旋槳的葉片氣勢洶洶地割裂雲彩,產生的空氣震動則瞬間折斷了柔軟的花莖,而晾曬在外麵的衣服也逃不過,都被掀翻在地,染上一大團焦黑的濃煙。寧靜被打破就是一瞬間的事情,等到了中午,防空警報的刺耳聲響迅速淹沒了天空,拉普拉多魯忍不住趴在窗台上向外望去,發現附近的人們紛紛湧向防空洞之後,就趕緊返過身,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隨後便抱著手稿資料,以最快的速度跑向最近的避難掩體。

隻是那時候氣溫還沒有徹底回暖,厚實的外套穿在身上稍顯笨重。平時作為主攻草藥學的醫生,拉普拉多魯並沒有每天進行高強度運動的習慣,很快薄薄的汗水便掛滿了鬢角。卷曲的發絲粘在皮膚上,濕漉漉的,他擠在人流中,沒過多久就開始微微張開口,用口腔呼吸來彌補自身獲取氧氣的不足。

記得上一次這麼拚命還是在港□□炸的時候。拉普拉多魯提著行李箱,狼狽地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隨即露出無奈的淺笑。如果能平安活到戰爭結束的話,他發誓自己以後絕對要跟著卡斯托魯好好鍛煉身體,隻是還沒等他在腦海裡製定好運動計劃,就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勾住了胳膊,讓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摔倒在地上,引發出一連串的踩踏事件。

“小心點哦,醫生。”

於是在小孩子此起彼伏的哭鬨聲中,一陣熟悉的輕挑揶揄在風中打了個旋兒,然後噙著稀薄的陽光,輕飄飄地落進了拉普拉多魯的呼吸之中。這種語氣十分獨特,讓年輕的醫生感覺自己心跳漏掉一拍,並且情不自禁地愣住了。緊接著他立馬轉過頭,果然就看到那個黑頭發的男人正站在身後,笑著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就好像他從來沒有消失過一般,看上去雲淡風輕,絲毫瞧不出半點慌張。

但是終究還是和以前有點區彆的。有一段時間沒見,休加那頭乾淨利落的短發似乎長長了一些,腦後的發絲甚至能蓋過後頸彎,毛毛躁躁的,應該很久都沒打理過了。隻見他沒出汗,卻挽著袖子,毫不介意地露出金屬義肢,身上的白襯衫看上去也皺巴巴的,滾滿了黑色的灰塵和泥土,至於那副黑色的太陽鏡,也不知道被他弄丟到了何處,消失得無影無蹤,要不是鼻梁兩側還留有鼻托的痕跡,都不會有人認為他是個常年戴著墨鏡的怪咖。而且比起以前的放蕩不羈,如今那雙紫色的眼睛裡雖然依舊閃爍著笑意,卻分明沉澱著一絲疲憊,不知道是因為之前在外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還是因為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複仇計劃,所以正處於滿足後的鬆懈和迷惘階段。

反正不管是哪種可能,拉普拉多魯都忍不住動了動嘴唇,想開口詢問對方前段時間到底經曆了什麼。可是失去了太陽鏡的太陽鏡先生狡黠地吹了一聲口哨,隨後就在他出聲之前用了點力氣,強行拉著拉普拉多魯往另外一個方向拽去。

“跟我走吧,往這邊,醫生。”

恐慌彌漫的混亂街道上,尖銳的警報聲衝撞著耳膜,吞噬了呼喚親人姓名的嘶啞叫喊。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有人跑丟了拖鞋,有人奮力把排在前麵的人扯到自己身後,也有人不幸跌倒在地上,但這都不能阻擋周圍人更加莽撞的踩踏與步伐。休加冷眼注視著這一切,就逆著這樣的人流向前邁步,沒有任何猶豫,似乎早就做好了決定。同時他沒也有做出任何解釋,拉普拉多魯被擠在黑壓壓的人群中,一時間也辨彆不出具體的方向,但他清楚這絕對不是前往防空洞的道路。這時候去彆的地方都是一種冒險,所以淡紫色短發的年輕人立即止住腳步,倔強地停在原地,盯著男人的後背,仿佛想用目光燒穿那裡的血肉,從而看清其中的靈魂到底在醞釀著怎樣的想法。

可休加僅僅頓了頓,隨後就輕而易舉地調動起更多的力氣,像是一匹高大結實的黑色駿馬,強行拖著他的醫生往未知的地方走去。

“等等,你先告訴我,我們要去哪兒?”

掉落的絲巾和發卡滾在路邊,無人認領。男人踢開一個鐵罐頭,沒有用那隻裝著金屬義肢的手攥緊拉普拉多魯的手腕,拉普拉多魯卻仍然覺得自己的皮膚泛起徹骨的涼意,幾乎能把血液凍成凝固的冰沙。此刻,兩道淺淺的拖拽痕跡在腳後跟處的泥土地上凹陷下去,他不禁屏住呼吸,憋著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加沉重。而休加在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抗拒之後,也確實沒有再繼續悶頭前進,而是回過頭打量著拉普拉多魯,被天光照亮的半張臉上盤踞著意味不明的深邃。

與此同時,四周的人漸漸地稀少了下來,絕大部分都已經在推推搡搡之後安全地躲進了掩體中,整個鎮子頓時像是變成了遠古史書中的空城,隻有愈發滾燙的疾風肆意地席卷街道,把死寂與沉悶鋪撒開來,嗆進每個活人的氣管。

“去機場。十分鐘後有最後一班國際航班起飛,我已經給你定好了機票。”

緊接著,還沒等心跳平複回正常水平,堅決果斷的話語如同一滴水,倏然墜落進冰冷的死水潭中,迅速沒了蹤跡。休加扔掉以前俏皮的語氣,十分罕見地以一種客觀陳述的態度回答了拉普拉多魯的問題,而那長過眉毛的碎發下,深紫色的眼眸裡既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隻見他深深地凝視著拉普拉多魯,沒有鬆開他,似乎確信隻要自己一放手,這個柔軟的靈魂便會跟著風,飄向遙遠又危險的地方。對於這番解釋,拉普拉多魯卻忍不住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那些話的含義,直到那個男人再次用力,將他朝著機場的方向拽去,他才猛然驚醒,然後趕緊往回縮,怎麼也不肯主動向前踏出半步。

“不,我不能走。這裡馬上就要成為戰場了,這裡需要我,這裡需要醫生。”

和之前休加提出要用現金買下他的房子一樣,這次這個男人依然是想把拉普拉多魯丟出內亂與戰爭。那一刻,淡紫色的眼眸掠起堅決的風暴,拉普拉多魯知道雖然對方如此本意是好的,但終究不合自己的心意,所以他趕緊焦急地加快了語速,把決定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同時又觀察著休加,觀察他到底聽進去多少。畢竟要論倔強,拉普拉多魯絲毫不輸給他麵前的這個男人,要不然草藥學領域也絕對不會有他的一席之地。可以說在那個瞬間,看似瘦弱的身軀因此爆發出炮火轟炸般的巨大能量,讓人無法挪開視線。或許是被這份決心給震撼到,休加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錯愕,皸裂的嘴唇也隨之翕動,不知道是把怎樣的言論撕碎了,再乾巴巴地吞回肚子裡,留下一陣比歎息更為絕望的沉默。

之後黑發的男人便慢慢地鬆開手,像是做出妥協一樣,解除了所有的桎梏。他臉上失去了表情,這比失去血色看上去更加可怕,不過拉普拉多魯能覺察到,此刻對方的眼底應該正穿梭著很多很多從記憶深處打撈起來的畫麵,那些過去他還沒來得及聊過,未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去了解。

但現在,保住性命顯然更加重要。

趁著防空警報還沒有停歇,年輕的醫生深吸進一口空氣,隨後就反過來想要抓住休加的手,想要帶著他一起躲到防空洞裡麵去。他已經想好,等到了那裡,他們還有機會坐下來慢慢訴說那些濕漉漉的過去,然後一起商量未來這個國家恢複和平之後,他們倆可以過上怎樣的生活。

然而還沒等他的手指觸碰到對方冰涼的皮膚,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便忽然倒映出男人嘴角揚起的輕笑,一股心驚肉跳的警覺隨即衝上心頭,與後頸處的劇痛交織在一起,麻痹了人類脆弱的感官與知覺。

拉普拉多魯眼前一黑,世界就回到了最原始的混沌狀態。

10

他醒來後,發現自己正坐在飛機的客艙內。

不過這趟飛行同行的人不多,自然也就沒人發現最後一排的年輕醫生終於睜開了眼睛,用他那清澈的眼眸迷茫地望向窗外震顫不已的雲層,將廣袤且平靜的蒼穹裝進胸腔內部,與那裡有規律的跳動共同搖醒了昏睡的午後。

此時此刻,淡金色的陽光在雲端反射出朦朧的虛幻,仿佛能把空中的一切都融化成軟綿綿的模樣。拉普拉多魯完好無缺地坐在座位上,行李箱就安放在他頭頂的置物架內,可是身邊卻空空蕩蕩,沒有出現想象中的熟悉身影。他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休加打暈了,然後塞進了這架飛機,但是又無可奈何,隻能慢慢地收緊手掌,假裝自己從來沒有擔心過那位玩世不恭的混蛋。

手裡的機票也因此被揉皺,多了幾道不規則的折痕。

而那張機票的姓名欄上,赫然填寫著“伊魯夏·庫拉德”這一行字母。

這是拉普拉多魯的本名,他從來沒和休加提起過,但現在回想起來,在公園偶遇之後,那個男人就隻稱呼他為醫生,再也沒有說出拉普拉多魯這個名字,想來從那之後男人便私下展開過調查,早就清楚了他真正的名字究竟是什麼。對此,拉普拉多魯不禁啞然失笑。他垂下眼睫,借著天光看著機器印刷出來的規整的字體,半天都沒說出話來,最終不得不閉上眼,用深沉的歎息代替千言萬語,並把心中得不到回應的一切都埋葬在心底,獨自忍受著這個本該司空見慣的結局。

等到了夜晚,飛機安全抵達了鄰國的國際機場。拉普拉多魯便趕緊拎著自己行李,叫了一輛車趕往海關,希望能乘坐最近的班次回到自己的國家,但是被那裡的工作人員給回絕了,說是因為該國戰況激烈,為了安全考慮,目前已經暫停所有前往該國的通道。

拉普拉多魯不得不在這片陌生的土地駐紮了下來。

隻是祖國的內戰比他預想中持續的時間更長。他本以為自己把那些材料偷送給反抗軍後,反抗軍便能長驅直入,迅速收拾掉殘局,建立起嶄新的國家。然而誰都沒有想到,舊政府的那些部隊似乎認清了現實,反而因此激發了求生的鬥誌,選擇負隅頑抗,甚至不惜放火燒毀整座城市,以此來切斷反抗軍的物資補給。可以說雙方交戰激烈,互不相讓,後麵又斷斷續續地打了五年,才結束了漫長的動蕩局麵。

在這五年裡,拉普拉多魯不得不找了一個出租房住了下來,也成功找到一家出版社印刷出版了自己的第一版草藥學手稿。這些錢全部來自他作為客座教授的課時費,他記得非常清楚,隻要翻一翻記賬本就能清楚地了解每一項流入與支出。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當然是因為當初他在收拾自己的行李箱的時候,意外發現了厚厚的一遝現金,以及簽了休加·霍亨索倫這個名字的購房合同。

就差拉普拉多魯簽下自己的名字了。

其實,不管他簽還是不簽都無所謂了,這份沉甸甸的資金已經到手,換做彆人,可能早就把合同扔進壁爐裡當燃料,然後痛痛快快地用這筆錢恣意瀟灑一回。但拉普拉多魯盯著那些鈔票,最終偏偏無奈地歎了口氣,並把錢統統存進銀行,再也沒有動過。畢竟他已經想好了,等到內戰結束回到祖國,就把這份合同與這筆錢一起原原本本地還給那個家夥,然後再好好地念叨念叨他的所作所為,以解心頭的憤懣。

可是他忘了,這件事的前提是自己能找到休加。

五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拉普拉多魯沒法聯係上休加以及國內的反叛軍,卻在出版自己的書的時候,結識了一位剛從前線回來的戰地記者,那位記者除了講述戰火中的生離死彆,還跟他透露了很多報紙上看不到的消息,比如說他經曆過的戰局,或者小道流傳的暗殺事件和案件審判結果。其中複雜與凶險自然不必多說,而拉普拉多魯雖然拚湊不出戰爭的原始樣貌,但也能從中大概猜出哪些是卡斯托魯做的,哪些又是那位太陽鏡先生做的。

所以在踏上歸程的前一天夜晚,他躺在床上,一邊數著天上的星星,一邊想象自己到時候回到家,自己能如何以漫不經心的表情,戳穿休加這段時間的行動軌跡。想必那時候,躺在安樂椅上的黑發男人會不由自主地瞪大雙眼,收斂起嘴角得意的笑容,然後哼哼唧唧地找個理由換掉這個話題,假裝自己從來沒有聽到過剛才的話。

然而當拉普拉多魯真的踏上闊彆已久的國土,記憶中的一切卻全部都變了。

隻見永恒的陽光籠罩在天地之間,驅散了漫長的寒冬,暖洋洋的風則漂泊在水麵,泛動著瀲灩的水光。小鎮的路標佇立在泥土地裡,四周的雜草不知何時淹沒了最低處的鏽痕,儘情野蠻地生長,而曾經的那些建築,也都成為了人類文明的斷壁殘垣,被掩埋在荒廢的塵礫之下,隻能通過那些快要分辨不出顏色的斑駁外立麵,勉強認出哪裡曾是公寓樓,哪裡是小商販彙聚的商業街。熱鬨且樸實無華的生活在這裡徹底地死去了,拉普拉多魯跨過一個長滿野花的彈坑,慢騰騰地憑著感覺往家的方向摸索過去,期間遇到了幾個翻找垃圾的流浪漢,但都互不相識,因此就更加沒有展開交流的欲望。

戰爭期間人口流動很大,有些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世間,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他忍不住握緊了行李箱的把手,沿著縫隙般的小路向前走去,遠遠便望到公園角落裡跳房子的孩子,隻可惜他這次沒有帶零食回來,要不然還能過去分一點糖果和巧克力。

而他的老房子就安靜地矗立在不遠處,像是被幸運女神眷顧一般,保持著原來的樣貌,是為數不多沒有被損毀的建築。

庭院裡的花園溫室棲息著溫暖的時光,湊近了聞一聞還能在渾濁的空氣中嗅到一絲泥土的清香。拉普拉多魯推開柵欄上的小門,走過石板小路,就從門口地毯的下麵拿出備用鑰匙打開了房門,而隨著金屬零件吱呀的聲響,房間裡熟悉的陳設重新倒映在淡紫色的眼眸中,即便是到處飛舞的灰塵,也在此刻顯得格外親切。所以幾乎沒有經過任何猶豫,拉普拉多魯小心地踩上地板,吸了吸鼻子,之後把行李放在門邊的櫃子上,便把每個房間都重新走過一遍,觀察著五年時間究竟給過去打磨出怎樣的痕跡。

隻是房間內的陳設與他五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仿佛這裡的時間永遠被定格在了防空警報響起的那個刹那,就連那間臨時客房依然也到處亂丟著休加的個人物品,從某種程度來看,就好像這棟房子一直在等待著主人的回歸一樣。

望著亂糟糟的房間,拉普拉多魯忍不住露出了和以前一樣的無奈笑容。然後他靜悄悄地退回客廳,目光無意間瞥向堆滿零碎物件的牆壁,卻發現自己原本買來放在那裡的一大罐水果硬糖不見了蹤影。那些糖果小巧玲瓏,被擰在反射著七彩光芒的透明包裝紙內,而且容納這些糖果的罐子還是玻璃罐,所以隻要稍微有點光線,眾多彩虹便能在弧形的玻璃內流淌出變幻莫測的夢境。記得當初買回來的時候,他就喜歡盯著這個罐子欣賞很久,不過現在罐子和糖果都消失了,空出來的牆壁就像是凹陷下去的深坑,無時無刻不提醒來訪者這裡少了一樣很漂亮的東西。

誰會拿走這些糖果呢?

拉普拉多魯在答案浮出腦海之前及時停止了思考。他眨了眨眼,隨後走到餐廳的飯桌邊坐下,而在那裡,一把來自東洋的脅差正壓在餐桌的正中央,刀身下還有一張紙,顯然是有人留下的。對此,他不禁做了次深呼吸,調整好麵部表情以後才認真地抽出那張紙,拿到自己手上。

結果卻沒想到紙上空白一片,什麼也沒有。

明明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說了——這種調皮的留言方式讓拉普拉多魯愣了一下,獨自失神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並把短刀和紙張一同找了個櫃子好好保存了下來。

之後的日子還是正常地向後流逝,拉普拉多魯用自己出版賺到的錢發起了城鎮重建基金會,幫助家鄉的重新建設,空餘時間則繼續承擔著紅十字會的工作,儘量減輕戰爭給活下來的人們帶來的傷痛。在此期間他格外留意有沒有哪個人長得像某位太陽鏡先生,可每次都一無所獲,甚至連見過那家夥的人都沒碰到過哪怕一次。休加又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尋不到任何存在過的蹤跡,以至於拉普拉多魯懷疑這個世上可能隻剩下自己還記得那個家夥曾經的存在。隻可惜歲月實在太擅長消磨痕跡,瑣事又實在磨滅心智,日子久了,即便是他也沒法清晰地回想起男人眉眼的具體模樣,等到了未來的某一天,存在印象裡的可能就隻剩下標誌性的太陽鏡,以及那抹遊戲人間的大笑。

這樣就夠了。

至於兩人故事的結局,拉普拉多魯並沒有和外人說過,除了卡斯托魯偶爾打聽過隻言片語,就再也沒有人當著他的麵提過那個男人。對於太陽鏡先生來說,任何人都隻是過客,既然那家夥不願意透露自己的行蹤,那麼再多人關注也沒有用,深諳這個道理的拉普拉多魯僅僅把那間客房收拾好,之後便一邊繼續著自己的生活,一邊期待著未來某天的再次相遇。

這樣就足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