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當然,拉普拉多魯並沒有滿足休加的願望,反倒是扭頭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護士,並囑咐她們近期多加小心嗎啡的使用,不要讓某人利用花言巧語和陰謀詭計去偷了醫院裡的庫存。
為此休加記恨了很久,以至於後來每次見麵的時候,他都會揮舞著他的義肢,把這件事拎出來念叨一下。而每次拉普拉多魯聽了,眼睛都會因為止不住的笑意,彎曲成漂亮的弦月形狀,就像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濃密的眼睫上掛滿了溢出的淚沫。
說到義肢,那不是電影中海盜常有的生鏽鐵鉤或者結實木棍,而是經過細心的打磨與精密的安裝,特彆定製出來的仿生機械部件。那些金屬零件相互穿插疊加,模仿出人類複雜的肌肉和關節,不僅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願完成簡單的動作,還兼具粗獷的科技美感。拉普拉多魯記得自己最開始推著輪椅帶休加去的時候,這個黑頭發的男人還撇著嘴,滿臉的不情願,生怕彆人給他安裝的肢體比自己原裝的肢體要短上一截似的。結果半個月之後,等他收到了製作好的義肢,看到光滑的金屬在陽光下反射出純粹的光亮的時候,驚訝和喜悅就像是天邊的彩虹,瞬間點亮了藏於陰影中的眼瞳。
它們分彆叫做心之友人三號和心之友人四號。
親手給義肢進行個性化塗裝的休加這麼向拉普拉多魯介紹道。至於為什麼是三號和四號,拉普拉多魯好奇地問了,得到的答案則是因為一號和二號其實是他的那兩把武士刀。
反正那個夏天,這個高個子的男人總穿著短袖的襯衫,炫耀一般故意露出黑金塗裝的義肢,或者時不時地張開手掌,讓金屬零件之間相互碰撞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按照他的話來說,義肢是軍人身上最驕傲的勳章,但拉普拉多魯卻從同事那兒聽說,這家夥經常把這枚光榮勳章顯擺給公園裡的小男孩們看,弄得那些孩子回家後哭著鬨著,要求父母把自己的胳膊也換成那麼帥氣的義肢。
然而不管怎樣,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如果被殘疾束縛了生活的話,以後那些被浪費的年華實在會顯得太過殘忍,休加能恢複往日的活力,這是醫生願意看到的。隻不過後來拉普拉多魯需要參加學術會議,去國外待了將近一周的時間,所以並不知道後來那些孩子有沒有被家長打屁股,也不知道休加之後還有沒有繼續用他的心之友人吊小朋友的胃口。他整天忙得團團轉,期間隻和卡斯托魯取得聯係,詢問有關港□□炸的事情,並收到了組織高層並沒有安排此次襲擊的準確回複。
或許是政府軍那邊自導自演的。卡斯托魯在信中這麼說道。
而等他重新踏回家鄉的土地,小鎮的天空就已經從炎熱的夏季轉入靜默的涼秋。銀杏葉被時間塗抹上燦爛的金黃,就像是從盛夏被遺留至今的陽光,在地麵凝聚著炫目的光彩。
生命的循環在植物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什麼時候萌芽,什麼時候枯萎,又是什麼時候綻放出最奢華的風景,這些信息隻要耐下心,就能細細地品味出來。正因如此,拉普拉多魯閒暇時才癡心於植物的研究,總覺得透過一整四季的周期變化,能夠望穿並參透人類生命的本質含義。
但他從來沒有真正看透過命運的走向。
不過話雖如此,拉普拉多魯還是要承認,自己的第六感是比較靈敏的。偶爾聞到空氣裡清新的水味,他就能感知未來大概會有一場多大的風雨,有時候迷了路,也隻要朝著自己心裡感覺的方向走就能到達目的地,甚至通過平白無故突然降臨的一陣心血來潮,他就可以判斷出自己所做之事的吉與凶。以前他的實習導師都開玩笑,說他適合加入加州理工的那個小型火箭發動機研究小組,和這個自殺小隊裡的傑克·帕森斯好好討論一下玄學領域的問題。
總之年輕的醫生十分信任自己內心的感覺。所以那個早晨,當他剛剛被晨曦喚醒,透過搖動的薄紗聽到草木之間那波浪般簌簌聲響的時候,一種莫名其妙的心悸便湧上心頭,吹皺了淡紫色眼瞳的輕微茫然。
那天風很大,晨光熹微,天上的雲和遠方的山尖翻湧在一起,調和出朦朧的灰白。絲絲縷縷的陽光就如同金線,滲透其中,卻沒有誕生如同天使光環那樣令人欽羨的微芒,反而像是一筆拙劣的瑕疵,把天幕映托得黯淡且憔悴。早晨,送報工的自行車車鈴稀疏地響動在街巷裡,周圍的空氣則浮動著一絲抹不開的涼意。醒來的拉普拉多魯頓時沒了困意,於是穿著睡衣踏下床鋪,一邊揉了揉睡眼,一邊趴在窗台上,任憑秋風把他的發絲拂弄得淩亂不堪。
但他沒有望到山川的起伏,也沒有望到樹枝上被風吹了一整夜的枯葉。他垂下視線,竟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包了銅角的皮箱。
“休加先生?”
屋簷下,戰壕風衣的雨擋稍稍掀起下擺,露出淺色的內襯。黑發的男人就這麼筆直地站在那裡,拎著皮箱,四肢僵硬,而且沒有敲門,額前細碎的發絲則掛有昨夜的露水,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這裡站了多久。他就像是一座雕塑,還是那種隔壁藝術家臨時趕工做出來的雕塑,看上去缺乏細膩的觸痕,顯得無比地空洞呆板。而當拉普拉多魯驚詫的話音如同一隻蝴蝶,撲落至他的肩膀,那樽大概一米九的人形雕塑才如夢初醒般突然複活了過來,然後仰起頭顱,衝著窗戶邊的淡紫色頭發男人咧開了一個招牌式的笑容。
於是那天,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的拉普拉多魯沒來得及換下睡衣,就趕忙衝到門口,打開了反鎖的大門,期間還跑掉了一隻拖鞋,後來是在餐桌的桌腿邊找到了它。
不過拉普拉多魯必須承認,當他看到休加的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家夥遇到了什麼難事,或者說是身體上的疼痛留下了積少成多的抑鬱,最終在此刻爆發。沒人能逃離空心病的魔爪,這是事實,再加上起床時感到的一絲不安,拉普拉多魯完全有理由擔心他是想自尋短見。結果沒想到,等他氣喘籲籲地停在門框邊,卻分明聽到休加笑嘻嘻的詢問,詢問自己能否在此借宿一段時間。那一刻,年輕的醫生不由愣住了,緊緊盯著那雙幽暗的紫色眼瞳,遲疑了半晌,這才緩緩地點了點頭以表示歡迎。
“找到這兒又不是什麼難事。”
平時用來堆放植物標本的房間經過簡單的收拾,就成了足以供人休憩的客房。黑發的男人原地轉了一圈,隨手把行李丟在折疊床的床尾,就毫不拘謹地躺在了客廳的安樂椅上,仿佛根本沒有把自己當做客人。而與此同時,藤條編織的椅子在身體的重量下,偶爾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休加把自己完全陷入其中,然後一邊注視著拉普拉多魯準備早餐的身影,一邊用嘲弄的口吻,模仿起當初對方在醫院裡的回答。
拉普拉多魯自然是裝作沒聽到一般,自顧自地將生菜、煎蛋和培根塞進吐司之間,做成最簡單的早餐端上餐桌。倘若是晴天,淡金色的光彩估計會灑過玻璃,在他微微卷曲的發絲上吻過無形的暖意,隻可惜當時濃雲密布,唯有薄薄的灰白色光暈淹沒了他那柔和的眉眼,把皮膚上的高光與陰影糊成一團,讓人看不清他到底露出了怎樣細微的表情。
“不待在部隊真的沒關係嗎?”
兩人的關係介於朋友和摯友之間,但這並不妨礙拉普拉多魯提供友誼的幫助。年輕的醫生沒有招呼休加,隻是把兩人份的早餐放到桌子上之後,便坐到一邊,慢慢地享用起他的麵包。而除了三明治,鋪著繡花桌布的餐桌上還有一杯今日剛送到的新鮮牛奶,但那是一人份的,被裝在密封的玻璃瓶中,拉普拉多魯不得不用自己家裡的兩隻杯子平分了這些純白的液體,每個人杯子裡的牛奶就隻能累積到大概一個小拇指的高度。
做完這些,淡紫色頭發的年輕人才悠悠地開口,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不過他的聲音很輕,猶如花瓣凋零在泥土地上的蕭瑟,休加停下椅子的搖晃,抬起眉,費勁地聽了一會兒,之後才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哦,我申請退役了。就在昨天。哈哈哈,雖然心之友人三號和四號非常合適,但好像被一號和二號給嫉妒了呢,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好好相處。”
客廳的角落裡,男人這麼爽快地回答著,然而他中途添加的笑聲卻非常刻意,就連複古的太陽鏡都沒能遮擋住背後那雙無動於衷的雙眸。於是刹那間,安靜房間內餘下的笑聲陡然停歇,微弱的晨光浮動著細碎的塵埃,拉普拉多魯咀嚼著乾巴巴的吐司片,莫名被噎了一下,接著又忍不住皺起眉,咳嗽了好幾回。休加見狀,也就收斂起臉上毫無意義的笑容,等到對方好轉了過後,重新給出了一個更加標準的答案。
“嘛,畢竟是一個沒了部隊編製又握不住武器的軍人——我就趁他們趕我走之前,主動請辭,好讓他們放心。就是這樣。”
這次男人的話語中沒有擅自添加過多的糖分,倒是濃重的陰影把他的臉徹底埋葬。他像是一隻幽靈,悄無聲息地躲在暗處,觀察著人類的種種惡行,並暗中陰陽怪氣地為之喝彩。此刻,某種沉鬱的氣息籠罩在休加的臉頰,拉普拉多魯發現了這一點後,不禁深深地倒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下意識地端起水杯,飲儘了其中晃動不停的牛奶。
“僅此而已?”
他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嗯。僅此而已。”
而男人點點頭,以同樣的語調再次回答道。
07
黑色太陽鏡先生從來不是個省油的燈。拉普拉多魯曾在日記裡這麼寫到。
那本日記後來不知道被塞進書櫃的哪個角落,又或是無意地掉入了其它的次元之中,反正就是再也找不到了。不過拉普拉多魯大概能記得自己在本子上寫了什麼,畢竟自從休加借住在這裡之後,他總是能多出很多話題以做記錄,像是什麼某家飯店新推出了招牌菜,或者街角哪家幾個月大的小狗弄丟了,又或者柵欄邊上多開出了幾朵鮮花……這些零零碎碎的瑣事總是能通過那個男人的嘴巴,活靈活現地鋪展開來,雖然比不上山珍海味,可是那如同枝頭百靈鳥一般的清新與自然也能隨著輕快的語氣,淋在人們的心頭,並且化為橫跨天際的彩虹,激起一陣短暫的美好向往。
“你適合當個畫家,或者作家也行,總比當軍人好。這種觀察力不在藝術領域發揮出來,簡直是暴殄天物。”
有一天,當休加在海軍俱樂部喝完酒回來,拉普拉多魯便坐在客廳裡,一邊用叉子攪拌著蔬菜沙拉,一邊望著安樂椅上那抹懶洋洋的身影,沉默了半晌,不禁發出了這聲淡淡的感慨。
這聲感慨是他的直覺。他相信,如果這個國家沒有發生這樣動蕩的戰爭的話,這個特立獨行的男人也許真的會考入維也納美術學院,成為一名印象派大師或者街頭行為藝術家。儘管拉普拉多魯並不自詡為休加的知心朋友,甚至連知根知底的程度都做不到,但與此同時,他還是擅自在腦海裡勾勒出想象的畫麵,想象著男人拿捏著畫筆,自信且瀟灑地塗抹出世間所有細碎的燦爛。
然而休加卻不以為然地摘下沉重的義肢,微醺的眼瞳透過鏡片,彌散出螢火蟲般幽深的微光。
“哈哈,這麼說起來,以前我還在部隊每周的安全報告書上畫過畫呢。被發現後,阿亞哥也是這麼誇我的。”
於是刹那間,戲謔的話語如同一場春霧,細細地蒙在過往的記憶之上。黑發的男人迎著光照,咧開嘴,嗬嗬地笑了幾聲,隨後就自然而然地帶出了一個新的名字。說起來,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位副官,拉普拉多魯便再也沒有聽對方提到過其他名字。所以年輕的醫生歪了歪頭,稍微愣了一下,隨後微微一笑,淡紫色的眼眸頓時傾瀉出一池清澈的泉水,將笑意完整地保留在那個瞬間。
至於男人最後那句話的真實性——拉普拉多魯表示自己應當客觀理智地持有保留意見。
“這是你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
房間裡,銀色的叉子沿著瓷碗的輪廓,在碧綠的菜葉之間撩過半圈弧線,最終撞上潔白的瓷壁,發出冰塊相互碰撞般的聲響。身後的薄紗窗簾把陽光揉碎成斑駁的金色影子,拉普拉多魯靠窗坐著,就像是發現乘客丟了錢包的售票員,不禁輕輕地提醒了一下。可是對此,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他故意為之,隻見休加茫然地撓了撓後腦勺,接著就呼出一聲綿延的酒氣,並且初夢初醒似的,以喃喃的話語自我審問起來。
“咦,是嗎?之前我沒有說過嗎?”
說完,男人停頓了片刻,並且仰著頭,似乎正在努力地從不太清明的腦海裡,挖掘出一點來自過去的記憶。那時那刻,黑色的發絲滑落鬢角,而那結構分明的下頜線則把深沉的陰影擋在他的背後,休加眯起眼睛,難得安靜了很久,之後才一邊晃著椅子,一邊恢複到往日那笑嘻嘻的神態。
“阿亞哥是我的上司啦,醫生你也許還聽說過,就是黑鷹的那位參謀長。不過他已經死啦。說起來,你長得和他有點像,最開始在港口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他的遠房親戚來著哈哈哈哈哈。”
隨著爽朗的笑聲,休加抱起他的心之友人三號和四號,把它們當作招財貓的爪子,在懷裡搖了兩下。刹那間,光線在金屬義肢上流射出燦爛的光輝,如同將軍胸口榮耀的勳章,他就這麼隱匿在這份轉瞬即逝當中,毫不在意地解釋新名字的來曆,仿佛是在講解某個名詞的含義。
隻是作為聽眾的拉普拉多魯明白,這個男人說話時的語氣越輕鬆,背後隱藏的東西就越為複雜——鮮血,死亡,戰場上從來沒有新鮮事,更何況之前休加也說過,他的部隊彈儘糧絕之下的慘烈狀況。所以拉普拉多魯保持著當初的態度,並不想深入探究具體的死因。那一天,他托著下巴,及時收住自己的好奇心,轉而有點心不在焉垂下視線,凝視著碗中綠意盎然的沙拉,也算是一種心理上的逃避現實。
“黑鷹?嗯,之前聽說過,好像是支很厲害的特種部隊,讓反抗軍頭疼了很久。能進這支部隊的都不是一般人吧,休加先生竟然那麼厲害。”
當時天氣還不錯,隻有兩人的空間內,輕柔的嗓音能迅速溶入空氣當中,與窗邊的白簾編織在一起,飄蕩著細膩的波紋。拉普拉多魯坐在桌邊,有意避開死亡的話題,同時也小心地措辭,儘量隱藏住自己與反抗軍有密切聯係的事實。畢竟按照他的想法,休加聽到這些略帶奉承的話,應該會得意地大笑起來。然而淡紫色頭發的年輕人萬萬沒料到,這次,話音還沒徹底落地,那個黑發的男人就猛地伸長腿,遏住了椅子的搖晃,他本人則如同一匹掉進深穀裡的野狼,倏然失去笑容,隻留下凝固住的血性,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脊椎骨上。
那一刻,黑色的鏡片擋在深紫色的眼眸前麵,卻還是抵擋不住迸射出來的殘忍寒光。休加沉入陽光之外的領土,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收斂起吊兒郎當的脾性,警惕且陰冷地注視著整個世界。
深紫色的眼眸正閃爍著驚人的涼薄。
“厲害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上麵那群老頭子被騙到前線,為了那個不存在的主力部隊打到一個子兒都沒了。”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之後,森然的語氣擦著他的牙齒,艱難地擠出一句令人不寒而栗的嘲諷。毫無疑問,這是沾著血肉的控訴,並不知情的醫生瞬間抬起眼睫,就發現那個黑發男人不知何時已經剝開最初遊戲世間的瀟灑恣意,把靈魂深處埋葬已久的狠厲給重新釋放了出來。
殺過人的軍人和普通人之間的區彆在這一刻顯露無疑,無論外表皮囊被包裹得如何無害,內在的那種浸泡血液的靈魂早就沉寂在陰暗的角落裡,冷漠地旁觀著人類,就像是在旁觀嬰兒幼稚的蹣跚學步。嗤之以鼻的笑聲隨時可能爆發,拉普拉多魯不得不承認,那時,當自己扭過頭,看到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的時候,是真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脊背發涼的錯覺漸漸蔓延開來,隻是後來休加沒有詳細說明他的話到底包含著怎樣的爾虞我詐,想來是因為比起過程,結果才是真正結了血痂的傷口,曾給了他致命一擊。
從來沒有真正上過戰場的醫生悄悄地吞了口空氣,畢竟他之前從來以為戰爭隻是政府軍和反抗軍之間的戰爭,卻從來沒想過,政府軍內部也會為了排除異己或者爭搶功勞,親手把自己的人掐滅在殘酷的前線。
所謂的功高蓋主恐怕就是這個意思了。
“我啊——他們非要看到這樣被拔掉獠牙的我,才敢放心。但是很可惜,我可是個很記仇的動物呢。”
然而之後,休加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很快便揚起嘴角,刻意地笑了起來。安樂椅嘎吱嘎吱的搖晃聲響再次洋溢於耳畔,隻見他伸了個懶腰,隨口嘟囔了一句,就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將話題挪到了其它事情上麵。
於是,那天剩下來的時間,戴著太陽鏡的男人說了很多自己最近的所見所聞,有些是關於某位中將的私生活,有些則是關於某位少將奢華的辦公室擺設和急於求成的心態,甚至毫不避諱地評判某位準將愚蠢的軍事指揮風格。反正拉普拉多魯坐在窗邊,卻像是剛剛踏入仙境的愛麗絲,根本沒記住那些人的名字。他隻是一邊攪拌著奶酪,一邊緩慢地咀嚼著生菜的菜葉,偶爾禮貌地應答一下,心思全部落在了方才恐慌所帶來的餘震當中。
拉普拉多魯已經明白過來,此刻的休加離開軍隊並非因為自身厭倦了殺戮,或者無法麵對那些已經陣亡的戰友。他耐心地遠離漩渦的中心,其實為的就是等周圍人都失去了應有的警惕,他才好猛地露出獠牙,撲上去,然後毫不留情地咬斷仇人的咽喉。
甚至之前心甘情願被炸斷手腳,也有可能是精心謀劃的苦肉計。
他呀,是想複仇的。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說,遇到一心想要複仇的人,拉普拉多魯一定會竭儘全力地勸阻對方,讓他放下這種相互傷害的徒勞。畢竟仇恨無法成為維係世界的本源力量,年輕的醫生所希望的,是反抗軍口中描述的和平且美好的新世界。可是這次,不知為何他垂下眼簾,竟然選擇了沉默,沒辦法開口說出任何一句阻攔以及安慰。
08
休加在拉普拉多魯那裡住了很長時間,長到原本獨居的拉普拉多魯幾乎快要習慣了另一個人的存在。
那時候天氣進入深秋,壁爐邊已經開始堆疊起準備過冬用的柴火。拉普拉多魯天生容易手腳冰涼,所以絕大部分時間裡,他都穿著毛衣,窩在暖和的臥室整理手稿,劈柴的工作自然而然就留給了那位沒交過租金的住客,也算得上是以工抵債了。
至於休加的房間,拉普拉多魯沒有再進去看過。這倒不是對這位租客十分信任,隻是那個男人實在是太能糟蹋,經常亂丟衣服和垃圾,房間總是保持著亂糟糟的狀態。起先拉普拉多魯見到了還會幫忙收拾一下,可後來發現這根本就是個無用功,再加上對方似乎十分享受在這種無序狀態中探尋有序的過程,他便索性不再插手,隻是與休加提前約定好,如果因此造成火災,那就必須由他賠償所有的損失。
這位離開了部隊的軍官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甚至都沒開口問房子目前的市價究竟是多少。
不過戰爭時期,房子反正也不值錢,拉普拉多魯起初隻是開玩笑才說出這樣的話,結果看休加的表情,他偏偏當真了。
以至於後來的某個周末,那個平日裡總是吊兒郎當的家夥突然性情大變,竟然真的一本正經地坐在書房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報表材料,跟拉普拉多魯介紹如何計算財產損失。隻是那天拉普拉多魯正好收到出版社的信件,被告知由於戰爭原因,出版社的資金鏈斷裂,暫時無法出版印刷他的草藥學手記,隻能將原稿退回。但他清楚,缺少資金隻是委婉的借口而已,處於亂世之中的出版社為了生存下去,紛紛把目光投向吸引人眼球的新聞故事,對於這種沒什麼油水可撈的草藥學著作,自然是嗤之以鼻。所以即使再怎麼失落無奈,拉普拉多魯也隻能接受這個現實,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現在願意聽彆人在自己耳邊,絮絮叨叨地念著一堆法律條款和金融數字,來告訴他怎麼做,才能將財產損失報到最高價。
“抱歉,我現在有點累了。”
於是他微微地歎了口氣,隨後抬起手,困倦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前幾天被草葉割傷的手指還留有細小的傷痕,拉普拉多魯卻並沒有多在意,甚至都沒有塗抹藥水,因為對他來說這是家常便飯,然而休加卻收起下巴,頭顱傾斜的角度恰好讓太陽鏡從他的鼻梁上滑落下來,露出了那雙宇宙黑洞般的紫色眼眸。
那一刻,冰涼的視線掃過傷口,沒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些什麼。拉普拉多魯順著對方的視線瞧了瞧自己布滿薄繭的雙手,隨後悄悄地把手縮進袖子裡,並忍不住地打了個哈欠。針織毛衣上冒出來的線頭隨著氣流擺動了一下,回過神的太陽鏡先生也就揚起唇角,無所謂地笑了笑,並充分發揮他死皮賴臉的功夫,懶洋洋地放鬆四肢,一下子像是躺進沙發那樣,靠著椅背癱坐在他的扶手椅上。
這個男人並沒有打算就此離開。
屋外的涼意慢慢滲透進屋內,在沒有點燃壁爐的情況下,休加依然穿著單薄的襯衫,仿佛完全不怕冷似的,張揚地挽起袖子,露出布料下的機械手臂。隻見他晃動著手中厚厚的一遝材料,嘩啦啦的,嘴角的笑意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意味深長。當然,這不是拉普拉多魯第一次感受到對方心思的深不可測,畢竟這個家夥分明是不喜歡這種枯燥無聊的文字的,偶爾讓他幫忙查看一下說明書,都能像是要了他的老命似的,發出陣陣哀嚎。比起文字工作,休加更喜歡簡單粗暴的打鬥,這大概還是他頭一次展現出自身對於文字材料的耐心與細致,也間接證明了他並非患有閱讀障礙,僅僅是不願意浪費時間在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上罷了。
正因如此,拉普拉多魯一時間沒想明白,是什麼讓這個男人突然變得如此興致高昂,自然也不會想到休加接下來會說出那樣的話。
“那不如換個話題吧,我親愛的醫生。我想以剛好我說的最高價來收購你的這間房子,請問可以嗎?”
輕快的語調伴隨著糖果的甜味,逐漸彌漫在空氣中,把陽光都舔舐出無限的輕狂。那一刻,黑色的發絲將淡金色的天光切碎,紫色的眼睛就吸收著那淅淅瀝瀝的金雨,似乎想借此機會掩飾眸底冷冽潮濕的陰霾。而金屬義肢的金屬聲響裡,拉普拉多魯能感受到,對方此刻正滿懷期待地觀察著自己,觀察著自己臉上的表情變化,可他最終還是控製不住地暴露出內心的驚訝,瞪大了雙眼,淡紫色的眼睛裡頓時掀起波濤洶湧的浪花。
這間屋子是拉普拉多魯從自己的父親那裡繼承過來的,而他的父親又是從祖父那裡繼承過來的。從記事起,他便跟在父親身後,照料著溫室花園裡的植物,修補著房間裡的家具,將人生的記憶都鐫刻在每一個角落。可以說這個家雖然並不精致,但充滿了歲月的痕跡。換句話說,作為家族的獨生子,無論戰爭爆發到何種程度,他都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把土地賣給他人,儘管這個他人是以租客身份,與他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休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