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忍不住失神地望著那扇大門,原本通往自由的地方陽光普照,卻莫名散發著黑夜的陰冷。雖然白晝與黑夜不過一線之隔,但就在這窄窄的一條線後,他卻發現了來自深淵的馬腳——有人躲在門邊,以為毫無破綻,可他還是看到了,看到了被擦得發亮的警靴,仿佛隻要他有膽子走到門口,他們便能夠聽從號令,把他重新拖回去地獄,無論他如何用手指摳住門框,或是掰斷指甲蓋,都無濟於事。
這時候思緒變得混沌不堪,Ea咽下滿口血水,模糊的視線瞥向灰金色頭發的男人,晃動了兩下。
“我要見我的律師……”
最後,他隻能一字一頓地吐出這樣的請求,儘管聲音低微,猶如蠟燭上搖曳的燈火,隨時可以被吹滅,而他手中那些偷偷摸索著攥起的圖釘,則在刺破掌心之前,被裹挾著怨氣,扔向了捉摸不透的警察。
男人卻站在他的麵前,戲謔地抬了抬嘴角,然後以親切的表情,踢開了滾落到他腳邊的釘子。
“還是不願意承認,是吧?”
他抽出腰間的皮帶,這麼輕飄飄地問道。
09
在純粹的暴力下,沒有什麼真相是不能被挖掘出來的,即使有,那也隻能證明是施加的暴力還不夠格。
Ea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被關了多久,隻知道自己恢複意識的時候,正一隻手被手銬掛在天花板的管道上,像是一條被風乾的臘肉,頹喪地搖晃在半空中,可以說那時候除了意識以外,任何身體肌肉都快要不聽使喚,或者說除了腦子裡的意識,身體其他部位都不再存在意識這一寶貴的現象。
至於身體上數不清的腫脹淤青,他想不起來具體是怎麼造成的了,也沒力氣再揪著那些痛苦的回憶不放。這大概是某種自我保護機製,避免自己的靈魂同身體一樣,被撞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而在此期間,那名警察一直要求Ea承認自己的罪行。
什麼罪行?
認罪書上寫好的那些罪行。
Ea的眼睛早就不能支撐正常的視野,他被吊在空中,自然沒有去仔細閱讀白紙黑字背後的含義。但警察依舊很好心地搬來新的椅子,坐到他的身邊,一字一句地念給他聽,而且生怕他沒聽明白,還像是抽查背書的老師,讓他自己複述一遍。
他當然沒有重複。警察就悻悻地離開了。
之後這間漆黑的審訊室裡,Ea再也沒有見到那個黃眼睛的警察。
因為Ea逃跑了。
10
自己怎麼逃走的,Ea沒有琢磨透徹。好像突然有一天,天花板的管道就承載不住不可承受的重量,斷掉了,他便被摔醒在水泥地上,半天都沒能爬起來。
腳上的綁帶被撤掉了,Ea原地歇息了好久,才從骨頭的陣痛中緩和下來。
之後他試探性地爬到門邊,卻發現門沒有鎖上。室外清新的空氣緩緩地流動到鼻尖,他靠著牆掙紮著站起來,又透過門縫,發現外麵沒有任何人看守。
Ea就逃了。
當時警局裡沒有任何人,空空蕩蕩的,仿佛一戳就破的泡影,他拖著步子一瘸一拐地離開,想象中的困難與阻撓便都煙消雲散。自由的世界滴著傍晚的新雨,Ea茫然無措地佇立在警局門口,眯著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外麵的光線,要不是身體上的疼痛依然清晰,他都要覺得自己隻是做了場噩夢,現在才是夢醒的時刻。
瘋了。真的要瘋了。
僅存的理智很快就把他拉回現實。為了不再撞上那個笑容滿麵的男人,Ea選擇立馬遠離這棟建築,但是不能走馬路。他的衣服早就被血液染透,衛衣也被撕裂,不知道被丟到了何處,這樣的形象實在過於顯眼,走馬路的話,估計沒多久就要被熱心群眾送回這家可怕的警局。
所以他選擇去了附近一處沒有道路的麥田。
那裡,高大的麥穗拂過腿側,倒伏之後,又迎著細雨重新樹立起來。耳鳴帶來的痛苦被撫慰平息,Ea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著,越走越快,即便芒針戳進血肉,也感受不到尖銳的疼痛。在他的眼中,金黃色的大海安靜且祥和,一刹那的風煙蕩過雲霞,掠過濕漉漉的發絲,想來無論哪條道路的漫遊,都應該能帶他回家。
身上凝固的血跡也就化成雨水,在他的身上不斷滑落,留下蜿蜒的路徑。
直到他走著走著,忽然抬頭,餘光瞥到身後一抹熟悉的身影,耳朵聽到警棍劃破空氣的厲響,他才擁抱著希望的麥田,徹底倒在了自由的天空下。
天地寂靜。
於是一切尚未開始,一切便都歸於終結。
(附錄)
這是一場聯合調查會。
此刻,窗明幾淨的房間裡坐著許多人,有的低頭翻閱手裡的檔案,有的拿著筆記著什麼,但他們都穿著正裝,且沒有人說話。除此之外,還有一台攝像機被放在三腳架上,正對著房間中央的一張空椅子,亮著紅光。
之後一個灰金色頭發的年輕男人便獨自走進這個房間,敬禮過後,坐到了那個座位上。他的眉骨上貼著傷口免縫合拉合膠布,臉頰上除了繃帶,也有不少淤青腫脹,然而儘管如此,他仍然神色坦然,甚至和身上筆挺的警服一樣,透露著正義凜然的獨特氣質。
組長:姓名?
男人:Landkarte。
組長:職務?
男人:第三區警局一級警務專員。
組長:你知道聯合調查組是為什麼而來的嗎?
男人:是的。因為一周前,我局在西區巡邏時,當場逮捕了一名參與黑市人口販賣的嫌疑犯。
組長:嫌疑犯?
男人:出於嚴謹考慮,在法官正式定罪之前,我想還是用嫌疑犯這個詞比較妥當。
組長:這麼說,你是親眼見到了此人正在進行違法活動?當時是什麼情況?有什麼證據證明嗎?
男人:很遺憾,事出突然,沒有留下影像資料。如果沒記錯的話,下午四點左右,巡邏到舊工業區,就聽到求救,趕過去之後發現此人與同夥正打算用迷藥迷暈一名八九歲左右的金發小男孩。我立即鳴槍示意,並想從那人手中救下被害者,可惜讓其同夥綁著被害者乘麵包車跑了,最後隻抓住了那名嫌犯。不過當時除了我,還有兩位同事一起參加了巡邏和逮捕工作,他們可以作證。
組長:那麼你承認自己沒有按照規定打開執法記錄儀?
男人:是的。很抱歉,我願意為此接受相關處罰。
組長:好。另外,按照你的描述,你並未親眼看到這些人進行人口販賣?既然如此,你為何在之前的陳述中一口斷定其參與人口販賣?
男人:因為幾年前為了維護地區安全,我一直在局長的授意下參與針對黑市的調查,並抓獲了數十名違法分子。在此過程中我也發展了很多眼線,這些人的資料都保存在檔案室中。
組長:什麼意思?
男人:那些眼線曾經給我提供了黑市裡參與人口販賣團夥的信息照片,這些也都保存在檔案室裡。所以那天我看到那群人,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組長:聽上去你十分相信自己的記性,甚至超過了證據?
男人:因為一直身處前線,所以對眼線們提供的情報格外在意,印象就很深。而且當時也是為了防止自己出錯,才把那名嫌疑人帶回局中開展進一步的調查。
組長:繼續。
男人:我們把嫌疑人帶回警局後,收押於審訊室中。我們詢問事發時的情況,但其拒不配合,一直要求見律師,不願透露同夥和被害人的行蹤。這種消極抵抗行為顯然是在有意隱瞞,所以我們決定延長收押時間,想以此擊潰他的心理防線,從而得到有用的信息。
組長:那你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男人:在收押36個小時之後,嫌疑人心理防線垮塌。很抱歉,我當時以為可以借此機會讓他坦白,可沒想到此人在我放鬆警惕的時候,試圖搶奪我的配槍。為此,我和他扭打在一起,不小心撞倒了桌子,抽屜裡麵的大頭釘因此全撒了出來,身上的傷口基本上都是在這時候弄的。
組長:槍呢?審訊室的錄音記錄裡明顯有槍響。
男人:在爭奪的過程中,嫌疑人拿到了槍,並將槍口對準了我。我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試圖阻止,但嫌疑人觸動了扳機,所幸槍口那時候已經偏離了預定軌道,隻射到了審訊室的天花板上。
組長:之後?
男人:之後我把嫌疑人控製住以後,就趕緊離開了審訊室,去報備子彈的消耗。當然,在之後的審訊中,我也曾告知其罪行以及法律條款中相應的懲處措施,包括襲警罪。我希望他能積極配合,以減少刑期,但嫌疑人始終保持沉默。
組長:報告書上說,嫌疑人曾逃跑過?
男人:是的。這一段我在報告書中也有詳細說明。當時局裡接到了惡性事件,大部分警員都被派出去了。嫌疑人或許就是趁這個時機潛逃出去的。因為嫌疑人受傷,目標顯眼,但警局並未接到相關報案,所以等我們發現人不見後,就立刻圍繞偏僻地區展開了搜查,並最終在附近的麥田裡找到了嫌疑人。
組長:好,這些我們都明白了。最後再問一句,你確定你陳述的內容,與審訊室裡的錄音記錄沒有任何出入嗎?
男人:我十分確定。
組長:我明白了。感謝你的配合。你可以離開了。
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集中到灰金色頭發的男人身上,無聲無息,而他僅僅笑著敬了個禮,便步履方正地走出了這個明亮的房間。
門外等待進入的,是負責審訊室錄音記錄的警員。
他們倆擦肩而過。
隻相互交換了一次心領神會的眼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