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沈夜雨照常端著酒菜,因盤子擋住了腳下,跌到了其中一個人故意伸出來的腳。
酒翻了,碗碎了,沈夜雨摔在地上,手臂被劃出一道長血痕。
一堂哄笑。
沈夜雨沒領到工錢,還丟了活計。
他回到破廟的時候天色還很早,他靠著牆壁,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
夢裡有人拿著冰涼的帕子擦他的手,有溫柔的風吹拂過他的傷口。
他隨意朦朧的抬起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摸到對方頭發,下巴,臉。
還要繼續時被一把撈住,隻聽那人嗓音溫潤:“彆動,再睡會。”
沈夜雨縮了縮手,就著這句話睡熟了。
殷策收了染血的帕子,撩開對方臉上那一縷垂下來的頭發。
之後,沈夜雨便再次回到紅樓,繼續給姑娘和客人燒洗澡水。
不夠體麵,但不至於餓肚子。
三月,聚水城下了好久的雨,河水漲的飛快。
二十九日的那一晚,上流的堤壩被衝垮了,水流淹沒了中心大半座城。
殷策被呼喊聲吵醒,他連外衣都顧不得穿,急忙去找沈夜雨。
大雨滂沱,尖叫哭喊澆灌著夜色,什麼也看不清。
殷策時隔多年,第一次用上自己曾經修煉出來的神識。可因神識範圍小,他隻能一寸一寸的淌過去。
在天色漸明,雨勢漸小時,他看見沈夜雨抱著一塊浮木,彼時臉色蒼白。
殷策猛的撲了過去,將人拖了上來。
洪水退去,橫屍遍野,瘟疫在這座城中蔓延。
沈夜雨病了。
藥材斷貨,千金難求。
長生都的人來了又走,隻施了兩天稀粥。
殷策輕撫著沈夜雨的臉頰,無力感像是回到了那天。
母親絕然離去,被長劍貫穿胸口。
滾燙的鮮血自胸膛中噴灑,染紅了蒼穹。
如今沈夜雨躺在雜草席上,臉色灰敗,嘴唇乾裂。
他從塵封已久的芥子環中,取出了他僅剩的七塊下品靈石,換了十六副藥劑。
可是藥喝完了,沈夜雨依舊不見好轉。
他極少醒了。
那天是個黃昏,距落雲宗開山大典的日子僅有半月。
沈夜雨動了動手指,碰了碰床邊睡著的殷策。
“阿策。”
他乾涸的喉嚨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成樣子。
殷策被驚醒,急忙握住了他的手,曾經那個冷麵惜字的殷策好像消失了。
“渴了嗎?要不要喝點水?”
沈夜雨的眼角滑落一滴淚。
“阿策。”
他輕聲喚了一句,接著又說:“我看見我爹娘來接我了。”
他艱難的轉過頭,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很抱歉,不能陪你一起去落雲宗了。”
殷策握著對方逐漸變冷的手,終是無聲的淚水流了滿臉。
蘇吟被外力排上了岸,顧秋池見他一個人上來不由著急:“師尊呢?”
蘇吟沉著臉,竟不知如何回答。
作為一個元嬰修士,在當世也算得舉世無雙之人物。單單在這裡栽了跟頭,著實叫他不爽。
“師叔,我師尊呢?”
顧秋池可憐巴巴的仰著臉,見他不答又問了一次。
蘇吟正在氣頭上,低頭見對方要哭的樣子心煩意亂:“就在下麵,瞎叫喚什麼?”
他擰著眉,雙手結印,浩瀚的靈力洶湧而出,突如其來的狂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隻見河麵突然翻滾冒泡,不多時竟現出一條通往下麵的石階。
蘇吟以強橫的靈力破了陣法封印,隻要通過這個入口就能進入陣法內部。
他一手提起顧秋池,一腳便踏上還有些積水的石階。
一路向下。
約莫走了兩柱香的功夫,石階到了儘頭。
蘇吟點亮飛星火,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長街,左側房屋連綿,右側是一條寬江渠。
四處掛著白帆,地上灑滿了白色的紙錢。
他瞳孔微縮,這裡居然還有一座聚陽城。
可這座聚陽城是一座毫無生氣的死城。
蘇吟不確定沈夜雨在不在此地,也不敢使用神識,怕驚擾設陣之人。
他便一手提著顧秋池,一邊操控飛星火,順著這條街往下走。
街頭有座占地三十畝的大宅,上頭的牌匾用著正楷端端正正的寫著‘沈宅’。
門口放著石獅,朱門巍峨,左右兩側掛著兩盞白燈籠。
顧秋池扒拉了幾下他的衣袍,總算是得到了蘇吟的注意。
蘇吟煩躁的鬆手,令其摔在了地上。
顧秋池呲了呲牙,暗自狠狠的瞪了蘇吟一眼,聲音委委屈屈:“這裡,有師尊的氣息。”
蘇吟瞥了他一眼:“算你有點用,跟著。”
說完上前推開朱紅大門,一股猛烈的陰氣伴隨著飛舞的紙錢席卷而來。蘇吟打開靈力屏障,又伸手拽住小孩的領子。
“在那邊!”
顧秋池指了一個方位。
蘇吟健步如飛,穿過前廳長廊庭院,跨過月洞門,見得一棵梨花樹開的正盛。
再往前,一座刻滿符文的祭台,上頭躺著一人青衣如煙,正是沈夜雨。
另一人穿著一身落雲宗弟子服,是那兩名失蹤的金丹弟子之一。
“藏劍長老來的真快。”
蘇吟猛的回頭,隻見他的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身著黑袍的人。
那人帶著兜帽,臉完全被隱藏在陰影裡,周身魔氣濃鬱,已經不輸元嬰初期。
意念輕動,長刀舒雲已經握在手中,他不動聲色的將顧秋池按在身後。
“我認得你。”
“哦?”黑衣人有些意外。
“長老親傳弟子,殷策。”
“噗哈哈哈哈。”
殷策將兜帽摘下,那張曾經略微青澀的臉已經變得堅毅成熟。
“藏劍長老記憶真好,我們隻見過兩麵而已。”
蘇吟冷哼:“明明是落雲宗弟子,為何墮魔?”
“為何?你問我為何?十多年前聚水城水患,瘟疫,你們在何處?又或者二十多年前浮生門滅門之時,你們又在哪裡?”
“你們修仙,又是修得何種仙?”
“浮生門本是落雲宗附屬宗門,遭魔教截殺時,竟無人來援。”
“蘇吟,你說,究竟為何?”
殷策字字珠璣,令蘇吟啞然失語。
浮生門一事無言可否,聚水城之難卻是長生都謊報民情。
難怪煉魂陣可以在此處驅動,也難怪能生成仙劍戾魂,原是水患、瘟疫足以要了一城人□□成人的性命。
“是落雲宗有愧,但仙者墮魔已無歸處,再者戕害同門之罪,難以寬恕。”
殷策雙手一握,子午鴛鴦鉞閃著鋒利的寒芒,攜帶魔氣以排山倒海之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