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出的部分迅速擠入冷的風。
我帶著一點不甘,順勢牽住了他的袖子,關節因為用力發著白,他不言語,低垂著眼,淡漠得巴不得世人都無視他。
下了大街過一個大門,還要走一段昏暗路燈的路,暖黃的冷白的彆人家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在頭頂,然後我們在最裡棟的樓底下默默地對立站住了。
我們不能親親熱熱地互道離彆,我們假如要告彆,正常的應該是什麼也不帶地拍一拍肩,或者互相點一點頭。但是我們隻能是對立站一會,要隔著整個人行道。距離是一點點分開的,過了大門,各自熟稔地一個靠左一個靠右,兩團白蒙蒙的氣霧,斷斷續續地在路的兩邊浮現著,像互打信號的航船,夜色濃重。
我從口袋摸出糖來,自己吃了一顆,又把一顆塞在他手裡。他於是就轉身默默上了樓。
一樓,是倉庫,二樓,電視機的聲響,一陣一陣的,三樓,有個小姑娘,細聲細氣地在哭,四樓,放著喧鬨的流行歌,五樓。
五樓燈光亮起的時候,我把糖嚼碎了,橘子或者是橙子的味道炸在嘴裡。然後窗子開了,風吹得他的頭發都往後翻,露出了光潔的額頭。他的眼睛發亮,看著我,目光裡是近乎瘋狂的癡迷,我知道他眼裡的我一定也差不多。呼出的白霧聚了又散,我們對視了好一會,他對我做口型:
“回家,彆凍壞了。”
我於是笑一笑,轉身離開。濃鬱的水果香在糖化儘後,已經寡淡了,我剝開糖紙,又往嘴裡塞了一顆。
我們扛過冬天,雪還沒化全,他消失得乾乾淨淨。後來聽說,他媽媽再嫁了,人在外市,一個有積蓄開飯館的男人,他們連夜搬走。我踏著雪水和泥濘隻找到一個搬空的屋子。再過了幾年,在公交車上見過一次,我上車他下車。他的臉更蒼白了,眉頭緊鎖,嘴唇抿著,穿一件我沒見過的合身的風衣,他的手,由他身前那個矮他半個頭的陌生女人牽著,他的手指僵直,完全木訥。他沒有看見我,目光隻管直直地往前延伸。後來,再沒見過。
那是尚早的時候,兩個人,話攤開講,日子也是難過的。那點子火星扛過了積雪深厚的冬天,卻在冰雪消融的時候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