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添才並非生來便是沈清弟子,他本是歸屬於落青宗管轄的許家人。
左域以四大世家最為出名,其下屬家族數不勝數,規模大小不一,卻同樣勾心鬥角,硬是要從中分個三六九等出來。
因著母親不過是一介尋常凡人,幼年時分他在家中並不受寵,二人被單獨分在偏院之中,無人教導,受儘冷眼,隨便一個有些許修為的家仆都敢對他指手畫腳。
當時他尚未入門,每日要做的事情隻有照料母親,和與家仆纏鬥爭奪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段日子於他而言,是最不願回想起的往事,也正是因為在家族中見慣了人心涼薄,才養成了他如今這般冷淡的性子。
他沒資格修行,與母親被一同困在一方院落之中,渾渾噩噩,本該淹沒在左域人海之中,默默無聞直至消亡。
誰料蒼天青睞,一次意外事故讓他得以見聞到更廣闊的世界,至此也有了期盼。
那是數十年前的一個尋常日子。
當時母親病入膏肓,尋常藥石無用,他狠心在家主門前長跪不起,求他憐憫施舍給自己一兩粒丹藥,不求起死回生延續壽數,隻求能醫治好病痛,讓母親日後走的體麵些。
說來也巧,當時許家區域內妖獸肆虐,眾人苦不堪言,落青宗宗主沈清帶著小少主親自前來探查,與他撞了個正著。
那也是方添才第一次見到沈伊,就算是如今回想起來,也依舊能夠清楚的將其描述出來。
她當時個頭比自己稍矮些許,一身錦繡夾襖襯裙,恍若青煙拂麵,襯得她越發粉嫩,活像個白玉團子。
柳葉眉桃花目,在她年幼時便已經初見端倪,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中光芒閃動,跟在沈清的身後左顧右盼,正好對上了他的視線。
和整個許家迂腐沉悶的氣氛不同,沈伊身上自帶一股生機,給他恍若寒冬般的生活添上了一抹春意。
他依舊記得沈伊當時好奇盯著自己看的模樣,一雙眼睛骨碌碌的圍著自己打轉,脆生生的開口,“你長得這麼好看,怎麼跪在門前?是犯錯了嗎?”
方添才當時憂慮母親病情,又不知她身份,故視而不見,卻因此惹怒了許家人,生怕他這般態度冒犯了沈伊,落青宗對他們見死不救,急忙叫人將他拖下去。
也就是在那日傍晚,他那偏僻的小院迎來了整個左域最尊貴的客人。
那日他正坐在門檻上發愁,就聽見了院子外邊傳來了些許響動,抬頭一看,便見小丫頭爬上牆頭,一雙小短腿搖搖晃晃,將一瓶回春丹扔給自己,笑的眉眼彎彎。
“我聽人說你的事情了,這些丹藥你拿著吧。”
方添才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仿佛即將溺水的人忽然被一雙堅定有力的雙手打撈起,終於再次呼吸到了空氣。
他眼神一眨不眨的望著她,神色複雜的問到,“你是誰?”
沈伊笑的甜美,隱約能瞧見臉頰上的一抹酒窩若隱若現,“我叫沈伊。”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交集,沈伊這個名字,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對於沈伊而言,那隻是一次舉手之勞的相助,或許離開了許家轉頭便忘記了,可於方添才而言,卻喚醒了他自出生便沉寂的心靈,讓他第一次有了自我意識。
他不想渾渾噩噩在許家混下去,他想向上爬,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地方才能養出來沈伊這般生機勃勃的孩子。
也想……再一次見見沈伊,親口道一句感謝。
於是在母親壽終正寢後,他義無反顧的逃出許家,自改為母姓‘方’,一路拜上落青宗。
蒼天厚愛,此時正好沈伊初入道途,沈清準備收幾個弟子給她當做玩伴,在萬千人中一眼就挑中了他。
而他同樣不負眾望,以出色的天賦短短時間內打出名聲。
自那以後,他便成了落青宗名副其實的大師兄,也終於見識到了沈伊成長的環境。
唯獨有一點,沈伊忘了他。
方添才心中不知是失望還是惆悵,一顆心再一次沉在穀底。
畢竟是落青宗的天之驕子,每天討好巴結的人數不勝數,當初不過一麵之緣,沈伊年幼,忘記也是理所當然。
隨著兩人日漸成長,年幼時深埋他心底的火苗一點點生長,從最初的好奇與感激,化為了無法開口的深重情意,埋藏於心。
憶及此,方添才回神,忍不住伸手去幫著她理了理略微淩亂的發絲,眼底的寒冰消融,隻剩下了柔柔春水,滿含情意。
當日在西江月中,宋珩一口篤定他不敢表明心意,不過是因為……他認定自己配不上沈伊。
縱然已經改頭換麵風光無限,可年幼時的卑微冷眼深刻於心,讓他越發沉默。
不敢放任自己的感情濃烈,生怕有朝一日…….這份情意變了質,忘記本心隻剩滿心貪婪妒忌,因此傷了她。
如今這樣……或許就很好。
這個念頭浮上心頭,他麵上冰霜徹底消融,唇角不自覺帶上了清淺笑意。
……
沈伊是被凍醒的。
她本還在做著美夢,忽然之間覺得身上一冷,仿佛有些一股陰風自上而下吹過來,叫她忍不住在睡夢中打了個寒顫,迷茫的睜眼。
首先入目的便是方添才的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