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亞諾倚著牆,悶悶地上下打量安徒生,“你是演員嗎?”
安徒生不明所以。
莫迪亞諾認真道:“我聽說好演員都會全身心投入角色,甚至會有拍完戲之後走不出角色的情況,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所有人都是模糊的。但是,你把角色和自己分得這麼開,怎麼能演好戲呢?”
安徒生失笑:“用影視演員的要求來評價歌劇演員會不會不太好?”
“啊,你是唱歌劇的?”莫迪亞諾驚訝。想了半天,他勉強讓步,“好吧,也許你說的對於你自己而言是對的。”
凱旋門內部有盤旋而上的樓梯,因為空間有限,所以螺旋上升的五十米石階又陡又窄,爬著有些累人。
莫迪亞諾累得氣喘籲籲,蒼白的額頭上滿是汗珠,最後是拽著安徒生的手,才艱難地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頂層入口處有軟墊座椅,莫迪亞諾坐著歇了一會兒。安徒生從背包裡拿出水杯,倒了一點在杯蓋裡,遞給他。莫迪亞諾一飲而儘,道了聲謝,然後強打起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臉,重新站起身,帶著安徒生往裡麵走。
“這一層其實是一個小型的曆史博物館,裡麵放著一些跟凱旋門建造過程還有拿破侖有關的資料。”莫迪亞諾介紹道,“那邊還有小放映廳,放的都是有關巴黎曆史的紀錄片,不過隻有英語和法語兩個版本。”
凱旋門頂層逛起來並不花時間,即使導遊莫迪亞諾腳步疲倦虛浮,他們還是很快就走到了儘頭。
“然後,再爬一層樓,就可以到凱旋門上的天台了。”
莫迪亞諾苦大仇深地盯著那剩餘的台階,長長的歎了一聲,然後認命地邁開步伐。
今天的天氣大概是多雲,厚重陰沉的雲層此時已經擋住了上方的藍天,綿延著織出白灰色的天幕。鉛灰色的雲朵仿佛下一刻就會從天上掉下來,落到懷裡。
安徒生想了一會兒,如果雲朵真的掉下來了,那麼要怎麼抱住它呢?雲朵會從手掌上陷下去嗎?然後鋪在凱旋門頂端的平台上,像一層毛茸茸的大毯子,蹭著他們的膝蓋,癢乎乎的,而且是清涼的,人類不能製造出的奇妙觸感,把臉埋進去,能感受到水珠的躍動。
思緒漫無目的地在飛,而前方,總算緩過神來的莫迪亞諾在向他招手:“這邊!”
凱旋門的天台圍著一圈長劍般的圍欄,視線越過圍欄,可以將巴黎盛景收入眼中。
香榭麗舍綠意盎然,街道兩邊的房屋鱗次櫛比。遠處,巴黎聖母院高高地矗立著,尖塔聳然,與遠天的雲朵相連。
換個方向,埃菲爾鐵塔離得很近,白天的鐵塔更加凝重莊嚴,比起夜裡的靈動溫柔,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天台上還配了望遠鏡,可以仔細觀察遠處的景色。
“我不是跟你說,我做了一個夢嗎?”從凱旋門上坐著電梯往下時,莫迪亞諾在密閉的空間裡,對新認識的安徒生說了那個有些敏感的夢境。
“那似乎是二戰時期,一個德國軍官走過來,問我:‘對不起,先生,請問星形廣場在哪裡?’”莫迪亞諾陷入回憶。
這種敏感話題,就算以夢的形式說出,安徒生也隻能安靜地等著下文。
可是,直到電梯打開,莫迪亞諾都沒說話。
他們走出電梯,重新回到凱旋門底部,站在星形廣場的中央,同時也是巴黎的中央。
星形廣場在巴黎的中央。
巴黎是一個巨大的迷宮,一個無解的謎團,遺忘的集結體,星形廣場是迷宮中的線團,讓麵目模糊的孩子想要抓住它,然後走出巴黎舊影的幻夢。
然而,星形廣場的化身與真實也早已隱沒在曆史的氤氳中。它從遙遠的曆史裡走來,故事一次又一次地因為時光變遷而散落、丟失、創造、重組,一次又一次被人遺忘,一次又一次被人拾起,塑造成如今的模樣。
於是,星形廣場也成了一個迷宮,嵌套在巴黎的迷城裡。
用一個謎怎麼去解另一個謎?
莫迪亞諾抬頭看了看凱旋門穹頂上刻著的花形浮雕,神色有片刻的恍然,然後,他鄭重地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最後,我告訴他,星形廣場不在彆的地方,而就在我指著的這裡。”
如此追尋著謎底的人,天長日久地沉醉於其中,也已經把自身化作秘密。
星形廣場鐫刻在巴黎人瞬息萬變的心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