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棲燼不太滿意地將芒果揣進兜裡,緊緊攥在手心。
後來救護車再次穿過街中央,殘留意誌讓她知道不可以在雪地睡,搖晃酒精卻讓她牽起池不渝的手,在紛亂嘈雜的馬路中央晃晃悠悠地穿梭。
一時之間她們真的變成兩條憋氣到缺氧的熱帶魚,在迷醉的夜裡混亂遊蕩,掀起大片雪塵。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才重新回到池不渝的工作室。池不渝歪歪扭扭地將衣服脫掉,掛到那個顯眼的無頭女模肩上,回頭衝她笑。
她們並排倒入鬆軟地毯,頭枕著被空調吹散的絨毛,黑發棕發交纏在一起,雪水被暖風蒸騰,然後又開始很自然地側頭接吻。
意識散落間隙,她突然問池不渝哪裡來的芒果。池不渝不太滿意地咬她的唇。
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太冷,明明不重的力道,卻讓她覺得疼。
她皺一下眉。
池不渝捧住她的臉,酒後眼梢微微泛紅,那是一種類似微醺芭樂的顏色。
“不好意思哇,我第一次和彆個接這麼長時間的吻,不太熟練。”
“沒關係,可以諒解。”
“那再親一下哇。”
“……你是哪裡來的芒果?”她也變成了複讀機,原來接吻是真的會傳染。
池不渝十分驕傲地抬起下巴,
“找唱片店老板借來的啊。”
這個笨蛋。崔棲燼暈暈沉沉地想芒果怎麼能跟彆人借呢?
那這個芒果應該不會太好吃。
然後又想,大半夜的,剛下過雪,周圍店鋪都關門了,給她找一個芒果得多費勁……
這樣的話,好像不那麼甜,也可以。
想了半會,卻突然聽不到池不渝的呼吸。於是半掀開眼皮,“你不是要再親一下?”
“對哇,但是我還忘了一件事……”池不渝微微皺著鼻頭說,
然後在地毯上翻一圈滾到另一邊,手在空氣中抓了抓,結果從那邊掛衣架上扯了個什麼東西下來。
滾一圈似乎還有些累,莫名在地毯那邊停了一會,像隻正在發呆的企鵝。
崔棲燼笑得肚子痛。
剛想發出嘲笑,下一秒池不渝在絨絨地毯上滾一圈,毛絨絨的腦袋滾到她胸口。
下巴和頭發同時戳在她鎖骨。
抬手將手裡的東西蓋到她臉上,十分滿意地拍拍她的臉,犯困地說,
“我困了,留著下次再親吧……”
一時之間視野變黑,崔棲燼隻覺得世界穩重得好安全。
她睡眠不是很好,睡不好容易偏頭痛,睡覺的時候也不能有一絲光亮,必須戴好眼罩拉緊窗簾,才能睡得著覺。
這件事連崔禾和餘宏東都不知道,池不渝一個醉得連翻身都沒有腦子運轉的人,怎麼會還會將這一件小事記得那麼清楚?
可沒有亮光的環境實在很安心,她也困了,沒辦法進行更深入的思考,隻稀裡糊塗地回一句“好吧我也困”。
池不渝在這之後就沒聲音了。過了好一會,崔棲燼已經快要入睡。
意識模糊間。
感覺到池不渝像是被驚醒似的,很慌亂地隔著布料碰碰她的眼皮,大概是摸到她眼睛上蓋著的東西沒有被弄掉。
才十分放心地將手繞到她後頸,摟住。歎一口氣,像是說夢話般的冒出一句,
“你小娃兒得很~”
尾音亂飄,咬字因為醉酒而含糊,整句話聽起來都是往上揚的。
池不渝並不是完全土生土長的成都子女,從她們認識起說成都話都不是很說得慣。但每次都要堅持說,所以就總是帶有一股她說成都話時的獨有腔調,時不時蹦出一些自組詞,名詞當動詞用是常有的事,說一句話,裡麵也時常有些不該這麼用的詞亂飄。
一般條件下,崔棲燼都很嫌棄池不渝半生不熟的成都話。
特彆是這句。
-
“你怎麼一口都不吃啊?”
陳文燃的聲音驟然出現,拽出崔棲燼的思緒。
她如夢初醒般地低頭。
看到已經被切成正方形小塊的芒果,一小塊一小塊地堆在盤子裡,正散發著果肉汁水的清香。
陳文燃慢悠悠拖著步子走過來,在她嚴格按照待客空間劃分的餐桌區域落座。
“嘖”了一聲,
“都快把這盤芒果盯爛了,想什麼呢。”
崔棲燼接話很快,“什麼也沒想。”
陳文燃“哦”一聲,轉眼瞥到這盤被她切好的芒果,把手伸了過來,
“反正你嘴巴爛了吃不了,那就給我吃唄。”
崔棲燼直接整盤端走,瞥一眼她不滿的表情,
“不給。”
落下話。
也不管陳文燃在身後的鬼哭狼嚎,微低著頭,輕輕張開唇,把這盤切成規整正方形的芒果,一口一口地送到嘴裡。
被借來的芒果果然不甜。
但聞起來怪甜的,芒果氣息還是在口腔裡無限漲大,她將果肉抿爛,沒有情緒地吞咽進去。
陳文燃在一旁說她小氣,她獨占這盤芒果,很突然地想起一句話——池不渝那句半生不熟、說得不太好聽的成都話。
然後又想崔禾和餘宏東好像從來不和她說成都話。
一個上海人一個成都人,平時和外地學生交流久了,和她也不講成都話。
他們三個人不太親密是真的。但彼此之間不講成都話也不代表什麼。
他們一直都把她當成一個大人來尊重,從小都和她用普通話溝通。
高中學藝、畢業後選大學去重慶,十八歲沒有任何緣來地宣布自己“不婚”,畢業後有一年差點決定赴往地球的另一邊參與某個持續二十年的環保計劃……
在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上,他們聽了都隻點點頭,給她說清利弊之後,給出基於自己人生經驗基礎上的建議。
那種時候,她們三個人都會十分平靜地坐在一張書桌上,三個成都人用普通話溝通。不像一家人,像導師和學生在談話。
崔禾和餘宏東總是會坐在她對麵,將雙手手肘撐在書桌上,很和藹地同她講,你從小就獨立,既然做了選擇,我們作為局外人也沒有乾涉的權利,你要對自己負責。
外婆是個利落爽快的人,平日說的是四川話,愛搓麻將愛開著電車燙著頭和老姐妹們擺龍門陣,但不會像電視劇裡那樣摸她的頭把她抱在懷裡搖。
隻是一直跟彆人炫耀,小西從小就懂事,跟個小大人似的,我沒怎麼操過心。
崔棲燼垂下眼睫,將口中快要抿完所有甜味的芒果果肉咽下。那句話還在腦海中揮散不去,不依不饒
——“你小娃兒得很~”
她沒有聽人這麼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