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花迴簫,毓秀靈山,處處遒勁蒼翠,時有靈禽棲息,百年如昔的雲渡山,不論經曆多少戰火紛擾,依舊佛氣繚繞,清聖幽靜。
嗜血族之亂徹底了結之前,擎海潮受邀與雪芽暫居雲渡山,除了他自己的銀盌盛雪,雲渡山可說是最令擎海潮滿意的所在,除了四季如春沒有一絲飄雪,其他景致皆合乎心意。
尤其是佛字岩旁的這株茂盛的月華樹,世上竟有人與他習慣相同,愛好垂簫於樹以聽天籟。且不論弦上玄相助他們父子多次,想必弦上玄的師尊,這雲渡山的主人,百世經綸一頁書定是個極風雅的高僧,有機會真想當麵一會。
雪芽的狀況比之前好了很多,但他年幼難以克製嗜血之性,這段日子常有焦躁不安渴望飲血的狀況,擎海潮與弦上玄商議後,不得不將雪芽一直鎖在禪房內,準備一些玩具分散他的注意力。
無奈之舉,不得不為,負手立於月華樹下品簫,擎海潮靜默無言,思緒翻湧懷念舊日時光。
山下,踽踽而來一條踟躕身影,腳步沉緩,帶著猶豫與遲疑,一步一步,慢慢踏上山頂。迴風未停,簫聲未斷,來人不發言語,靜靜候在擎海潮身後,熟悉的佛氣隨著迴風飄散,與月華樹輝映出點點金芒。
“嗯——自你踏上山頂,簫聲忽轉滯噎,是遇見什麼為難之事嗎?”如此守禮恭謙不忍打擾他人賞樂雅興的佛者,使擎海潮愈發敬佩,也不多耽擱時間,轉身關心道。
但見甫從琉璃仙境歸來的弦上玄麵有難色,手中握著一卷畫紙,沉吟半晌才開口:“前輩,嗜血者之亂已經解決了,疏樓龍宿已與中原正道達成協議,宣布退出江湖深山隱遁,再也不會出來為惡。”
“這是好事,為何你似有難言之隱?”
“因為……雪芽他……”
弦上玄還未說完,擎海潮馬上接話:“若是疏樓龍宿能改過自新,吾與雪芽也非量小之人,恩恩怨怨幾時休。舊事不論,吾並不想報仇,隻是雪芽的嗜血體質,該如何祛除?”
“吾已將寧闇血辯譯本交予龍宿,待他研究過後,想必會有解法。”見擎海潮未置可否,弦上玄躊躇地繼續說,“前輩,吾聽聞龍宿曾將雪芽誤認為是他逝世多年的故友,可有此事?”
“嗯,非是誤認,乃是事實。”
“哦?可否請前輩詳述由來?”
擎海潮遂將龍宿帶他們去道境以後發生的一切向弦上玄描述一番,聽著毫無印象的往事,弦上玄腦中一片空白,連他自己都懷疑他是否真是雪芽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吾當時才以為疏樓龍宿斷然不會傷害雪芽。”擎海潮忿忿地說,“誰知他原是沽名釣譽之輩,利欲熏眼,狼子野心。”
“唔……”弦上玄一時語塞,低頭看了看手中畫卷,將它遞給擎海潮,“前輩,可識得畫中之人?”
擎海潮接畫一觀,疑惑道:“此人便是雪芽的前世,疏樓龍宿口中的故友。這張畫,吾曾在疏樓西風見過,吾記得畫中人名叫玄鳴濤。”
“玄鳴濤?”
腦識無端掀動一陣波瀾,弦上玄不由一愣,心中泛起些許悲傷,卻還是什麼都沒想起。
“唉,前輩……”弦上玄緩緩理了理手中佛珠,閉目深吸一口氣,近前一步對著擎海潮大禮鞠躬。一連三拜,也不顧擎海潮欲扶他起身的好意。
“這是為何?”擎海潮不明所以。
“小僧必須向前輩賠罪道歉。”弦上玄垂眸愧疚道,“嗜血者之禍完結,雪芽平安歸來,原本事情可以就此翻過一頁,但……但吾身為百世經綸的衣缽傳承者,凡事不可欺心,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擎海潮一頭霧水,但弦上玄後麵的話讓他瞬間震怒又驚愕——
“伽藍佛子自願犧牲化消邪兵衛那次,是吾助龍宿潛入鎏法天宮,設計將邪兵衛導入雪芽體內,以雪芽天生之係命佛言枷鎖佛力與邪兵衛邪氣相互衝擊消融,佛言枷鎖崩斷,雪芽身上魔元不再受控,這才魔氣彌身。”
“若是佛言枷鎖佛力並未消除邪兵衛,你可有想過後果?”擎海潮隱忍怒意疾言發問。
“有……若雪芽不慎入邪,成為第二個邪之子,吾當時也已備好佛牒與邪之刀,可趁雪芽尚未完全融合邪兵衛之際,將他當場格殺……”平緩的語調,弦上玄坦然說著一件仿佛與他毫無關係的故事。
“弦上玄!”擎海潮目光倏冷,利劍般刺向弦上玄,渾身散發冰寒威壓,語中更帶數分失望與遺憾,“今日萬幸雪芽無事,你還能在吾麵前認錯賠罪,如果雪芽有個三長兩短,你是否也準備好承接擎海潮的怒火?”
“吾……若吾說,吾會為雪芽陪葬,前輩可信?以吾弦上玄一命,向前輩與雪芽交待。”
“枉吾對你信任備至,你與疏樓龍宿,原來皆是一丘之貉,有何差彆,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
說著,擎海潮轉身欲回禪房將雪芽帶走,弦上玄忙上前相攔,卻被擎海潮鯨濤氣勁震退數步。
“唉,前輩,可否聽吾將話講完……”
“收起你那番蒼生大義,當你決定犧牲無辜的時候,你就不配佛者之名!”
“是,吾作邪魔行徑,罪愆難贖,甘願墮入無間。但……”攔不住擎海潮,弦上玄隻好站在原地提高聲音,“但……其實吾選擇犧牲的是吾自己,如此,罪愆是否能減輕少許?”
擎海潮果然停下腳步,背著身微微側臉:“什麼意思?”
弦上玄又展開那幅素還真的臨摹畫作,歎息道:“唉,吾,便是這畫中人……”
聞言詫異,擎海潮緩緩轉身看向愁眉苦臉的弦上玄。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弦上玄是畫中人?畫中人是疏樓龍宿的故友玄鳴濤,也是雪芽的前世,那弦上玄與雪芽……
擎海潮思緒飛轉,關聯一刻,不禁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