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東籬的請客的帖子發出來,有人喜有人憂,喜的是被權貴邀為座上賓,憂的是聽說同時舉辦的還有一個慈善籌款活動,拿錢出來多的話難免肉疼,錢出的少則難免有不給顧大人麵子之嫌。
沈太太這天下午去熟稔的一戶人家打牌,幾個女太太們一提到錢,張家先哭窮,等到李家再站出來說自家可憐,簡直是六宮粉黛無顏色,沈太太不由心裡暗笑這些人的扭捏作態。
太太們聚在一起,難免要談點八卦,大家都說顧東籬這個第二任老婆,真是家底豐厚,聽說她即便是待在家裡,一天也要換三次衣服。
像現在這種暮春天氣,顧夫人早上穿短袖羊毛衫,中午換成旗袍,晚上就是西式長裙。
最妙的就是她的旗袍滾寬邊,上麵能繡出各種花樣,有一件旗袍滾邊上竟然有一百多隻翩翩飛舞的蝴蝶,乃金絲銀線繡成,而旗袍的紐扣則熠熠生輝,顆顆都是紅寶石。
太太們畢竟見過顧夫人的不多,都來問沈太太傳聞是否屬實,她想起上次做客在顧府的見聞,倒也覺得傳聞非虛,便笑道:“衣服什麼的,都是虛的,我隻覺得顧夫人是極聰明的人。”
那可不是,人家振臂一呼,籌集來的善款便都是托她的福,若籌不到幾文錢,那就是北平人吝嗇小氣,和她無乾。
收到晚宴請帖後,沈家屬寶詩最高興,覺得是大出風頭的機會,夢家則說自己不想去,她笑道:“這麼一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機會,就留給喜歡熱鬨的人吧。”
沈太太白了女兒一眼,道:“養女兒真是不省心,稍微大點,就該操心她的婚事,怕嫁的不好,更怕嫁不出去。你們也得體諒下我的心。”
夢家笑道:“生女兒哪裡不好,你看某某家全是兒子,還說羨慕你呢。”
沈太太“哎吆”一聲,指著夢家說:“生了兒子的都說女兒好,樂得說說嘛。”
再說杜馨遺,半個月前她老父終於撒手人寰,全靠她儘力周旋才體麵辦理了喪事。
葬禮上杜馨遺之鎮定平靜,完全出乎眾人的意料,她說樹從腳下爛,禍事真從天上掉下來的究竟是少,杜家有了今天誰也怨不得。
更何況現在潮流所趨,男女都講究經濟獨立、自謀生活,她已經尋好了差事,但求平穩度過這番劫難。
這天夢家依照杜馨遺留的新地址,特意上門探望,她新家雖在兩三進的大院落之中,卻自成格局。從南端的小門進來,滿院都是叢籠的樹木,通過敞開的玻璃窗,夢家則看到了杜馨遺正在窗下和人說話,那人有些麵熟,不正是石屏梅麼?
等她站在門外喊了聲“杜姐姐”,杜馨遺連忙出來迎接。
進了屋,就見屋裡收拾的十分清雅,窗前的桌子上還擺著酒盞和些小菜,夢家笑說:“我闖席了。”
杜馨遺笑道:“哪兒呀,請都請不到。”那石屏梅也認出她,點頭朝她問好。
杜馨遺知道夢家不喝酒,隻為她倒一杯清茶,才說:“晚上我叫暢觀樓來送飯菜,他們的西餐做的還不錯,你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飯?”
夢家連忙起身接茶,說:“不敢叨擾太久,見你日子這樣清淨舒服,我也覺得高興。”
石屏梅插話道:“之前她住在飯店裡,像沒廟的佛爺一樣,也受不到一爐好香火,我說你既然官司贏了,不如租個清淨的小院兒,大家夥也好隨時來看你!”
夢家吃驚道:“什麼官司?”
杜馨遺這才說了來龍去脈,原來是杜老先生年輕時,在外麵養了個姨太太,生的兒子如今也有二十來歲。
杜馨遺的母親為此鬨過,吵過,最後人家也沒滾,隻是沒有堂而皇之地進杜家門而已。
哪知道如今杜氏夫婦過世,家裡房子車子都被沒收,那對母子突然找上杜馨遺,說要分財產!
要說杜老先生名下,真是寸土不生了。唯有杜太太過世前,早就預見到杜家的敗落,曾把三萬美金的私房錢轉到弟弟名下,請他以“舅舅”名義,保管下外甥女們的救命錢。
也不知道那對母子從哪裡打聽到這件事,竟然對這筆錢起了覬覦心,理由外室之子作為男性,和杜興剛一樣,都是這個家族“唯二”的合法繼承人,這筆錢要給他一半兒。
之前銀行抄家,這對母子名下的房子和存款,都沒有受到影響,畢竟是不上台麵的私生子。
現在竟然好意思把自己當繼承人?
在那個姨太太看來,女人嘛,個個是藤,之前她纏住杜老先生這棵大樹,贏了幾十年。
如今那棵樹倒了,不是還有杜興剛嘛,也是棵好樹呢。
杜馨遺獲悉此事後,立刻和弟弟、妹妹達成一致意見:請律師幫忙打官司,就算把那筆錢扔到永定河,也絕對不分給那對母子一分一厘。
如今官司勝了,她把到手的錢很快均分給弟弟、妹妹,原先還想告誡杜興剛莫要再做投機買賣,話到嘴邊,還是沒講。
“我已經惡名遠揚了,他想怎麼花,都隨他,”她對夢家自嘲道。
夢家道:“那你接下來還要找工作嗎?”
她知道杜馨遺研究的乃是冷門的梵文貝葉經,涉及大量梵文和藏文的對勘、閱讀,並非那種立刻能夠出成績拿來換取功名的,而且這類學者若沒有金錢傍身,是萬萬難以為繼的。
杜馨遺點頭笑道:“我在聯係歐洲的大學,看有沒有合適的研究所,可以讓我回去繼續未竟的事業。”
鑽研學問對她來說是延續生命的一種方式,沒有它,杜馨遺隻會陷在瑣碎困頓的生活裡,痛苦而不堪負重。
至於情感——杜馨遺儘管對力瑋有好感,可察言觀色間也很懂得力瑋對自己襄助,乃是出於古道熱腸,退一步說,哪怕力瑋對自己真有情愫,她也不能因此就幻想在某種人際關係裡得到拯救。
她一點不自怨自艾,每個人都要經曆一些不好的事情,這樣或者那樣,而她無非是經曆了“這樣的一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