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燕(一) 她與他本是青梅竹馬,世……(1 / 2)

解佩令 七一一便利店 4514 字 8個月前

七月流火,塞北連片草木枯黃,遠方雪山懸白,秋風肆起處,一隻鳴叫的隼淩雲而上。

謝玉敲一身素衣,一柄長劍,抱手立城門之上,神色清冷,看著城樓下烏泱泱的永安軍。

這座大漠邊城早已被鐵騎金戈掃起漫天黃土,耳邊是嗚咽的風沙聲,稚聲啼哭不止。枯色的城門厚重深沉,鏤花順年歲攀附,被稠血儘染,牌匾灰蒙,荒蕪與遼闊連片。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隔了太遠,遠到謝玉敲瞧不真切。

但那同樣一身素衣的淨白少年郎,在一眾血紅甲胄中卻是分外顯眼,他手裡的長弓泛著森冷寒意,直透她心間。

她與他,本是青梅竹馬,世人所道的金玉良緣,佳偶天成,怎知走至今日,卻是兵戎相見,落得這一生一死的結局。

思及此,謝玉敲斂眸,清麗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永安王宋雲遏,我奉清帝命,特前來此與你們談判。”對陣了好一會,她率先開了口,聲色冷淡。

隻是謝玉敲話裡說的是談判,模樣倒更像是要底下這群疲乏不堪的永安軍徹底降服。

但——

話音剛落,她隻聽見一聲冷笑融進風沙聲中,緊接著那少年郎輕身躍上馬,折腰彎弓,鬆散的錐髻隨風掉落,發絲儘散間,他那弓箭已然對準了立於城牆之上的她。

然後那熟稔的聲音撞進耳間:“要我宋雲遏降服?謝玉敲,你想得倒挺美。”

下一刻,弓滿箭出,軍鼓振動,旌旗紮進沙土。

漫天是霧蒙蒙的烏血,隼也跟著墜落雲間。

十裡外的古寺,晨鐘剛敲過三回。

謝玉敲猛地從床上驚醒。

接連急促地喘了好幾口氣,她才漸漸平複心跳,單薄素衣袖口隨著拂去細汗的手滑落,露出段玉腕。

一場莫名傾擾的噩夢,真實得可怕,竟驚出她一身的冷汗。

不過辰時,暴雨卻已逼近,雲壓得極低,霧氣四繞的京都,窺不見半分天光。

隻是,這雨尚未落,濕漉漉的春日泥草香卻搶先一步,融進尚未完全清醒的臥房內。

一旁的案桌上,放著盞小巧的芙蓉玉爐,舒融的玫紅色,點的卻是清冷淡雅木葉熏香,在這春寒料峭之際,平添了一股閒散自得的意境。

恍了好一會,謝玉敲才慢慢從那沙土飛揚的塞北荒唐夢裡醒過神。

她套上薄衫,纖細的指尖繞過耳後,將散開的發絲挽成小髻,倦乏地倚在床座邊。半晌,她再度抬手,半攏微掀的襟口,袖口滑至肘間,一株彩筆繪製的桃花,從那凸起的細白腕骨上,順著筋脈攀至襟衣裡處。

布料輕軟,發出細微簌簌聲,打破一室沉靜。

養娘蕙姨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聽見屋內傳來聲響,知道自家小姐已經醒來,她輕聲叩門,細柔的聲音透進臥房:“小姐,今日倒寒,可要多添件絨衣?”

“阿娘,替我拿那件月白旋襖來吧,今日是皇伯伯壽辰,理應穿得素淨些。”謝玉敲溫婉笑答。

門口接了聲。

不多時,雙頰爬滿細紋的女人便推了簾進來,看向床上不過年方十八的女孩,她眉間微微皺起。

謝玉敲雖身著素衣,生的卻是明豔豔的絕色,未施粉黛也難掩輕盈靈動的如畫眉目。

本是含著金湯鑰匙出生的人,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前宰相千金”的身份,清帝特赦的罪臣之女,日子過得是如履薄冰。

這般想著,她心裡擔憂更甚,卻瞧見床上的姑娘已經起了身,做好了淨臉入宮的準備。

“不必替我憂慮。”謝玉敲熟稔地替蕙姨抹去皺起的眉,“阿娘,您心裡要想著,我今日隻是進宮赴宴,不會有事的。”

姑娘笑容似三月春光,壓實了蕙姨心中的不安,她添了點笑,道:“小姐,我明白。但阿娘打心底的,還是希望你能順順遂遂。”

畢竟這宮中婦人女娘甚多,不免有些愛嚼口舌之人。

何況謝玉敲自幼知書達理,受的是三綱五常的教育,性格素來恬靜善良,更不愛與人爭論。

若放在從前,那些人自是因她父親是宰相謝西山的緣故,事事都得禮讓她三分。

可如今,牆倒眾人推。四年前,謝西山因貪墨和謀逆的罪名暴斃天牢,連帶著相府也被下了誅九族的罪令,府內三百六十餘人一夜間被處死。

謝玉敲能從中得聖恩而僥幸活下來,已經算是天大的恩賜。

卻也免不了那些眼舌生在頭頂的人,閒來無事總愛拿她編排取樂。

可謝玉敲的心思從來都不在這些無趣的小事之上。

清帝即位已十九年有餘,四年前意外染病後,雖龍體抱恙,朝中諸事交由當今宰相朱嶙之手,但其先前所設立的女子科考製度卻未曾作廢。

謝玉敲得以參加了這一年的春闈,入榜名冊將在清帝壽辰三日後放出。

在這朝野傾頹、權相把政之際,謝玉敲不止要做女官,她還要做那雀司台的四大女官之首。

因而較之此事,旁人的眼光和話語便算不得什麼了。

沉思間,她從一眾豪華的步輦間穿過,走到宮門前正在檢驗貴胄身份的內侍麵前,遞上自己的銘牌,“臣女謝玉敲,前來祝壽。”

未等內侍回應,謝玉敲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嗤笑,“臣女?謝玉敲?你也配來祝壽?”

她沒理會,隻是兀自伸了袖袍,等待內侍由裡至外的細致身份核驗。

不料那嬌滴滴的女聲不依不撓,直搗耳邊,“這可是皇上的大喜日子,你怎能穿得這般寒酸?”

謝玉敲深吸一口氣,接過銘牌,側身看了眼身旁一身華服的人。金翠銀珠,李尚書家的女兒果真是一身氣派,就連那一針雙珠的耳墜也是搶眼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