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知道,自打殷千尋來了這彌鹿仙島,二十幾年來,她那腦袋瓜裡從來沒有“篤誌好學”這一概念。
可從前,起碼,她還能裝出個好態度。偶爾在學館裡打個瞌睡,也隻是臉對著半仙小雞啄米。
然而從島外歸來這兩天,殷千尋忽然不裝了。
這日開堂沒多久,她便抬起一條腿放浪不羈踩在凳沿,眼簾低垂,兩手不知在桌底下做著什麼小動作。
“千尋?”
半仙握著書,緩步過去,抻頭一看。
發現,殷千尋一心一意盯著自己的腳心。一層麵積可觀的死皮正被她的纖纖玉指捏住,一點點剝離腳心。
半仙拿書輕敲她的桌角。殷千尋沒急著抬頭,慢條斯理完成了剝離動作,臉在肩側抹了一下,才仰起來。
“嗯?”
一雙媚氣的桃花眼此刻微微有些浮腫,眼尾泛紅。
見她這模樣,半仙一怔,批評的話語忍了回去,問道:“你怎麼了?”
殷千尋放下腿,懶懶向後一靠,絕口不提淚眼,隻怏怏道:“日行千裡,步子趕得急,磨出了好些泡。”
半仙有個優點。彆人不願回答的問題,她一概不追問。就隻順著殷千尋的話,問道:“怎麼不騎馬呢?”
殷千尋抬眼輕嘖一聲,歎口氣:“我倒是想騎馬,可沒錢買馬呀。不知哪裡有免費的馬給我騎一騎?”
啪的一聲。
兩人同時扭頭,旁座的小女孩筆砸落在地上。
殷千尋離島的這段日子,島上來了個新學生,名叫苗阿青。她來的時候是一匹栗色小母馬,十來天功夫,已脫胎成個小麥色皮膚的漂亮小姑娘。她怕人,尤其怕殷千尋,尤其當殷千尋冷不丁變成青竹蛇的時候。
殷千尋伸出一隻手,笑眯眯搭在苗阿青肩上。苗阿青渾身瑟縮起來。
“彆怕,姐姐沒在暗示你什麼。”殷千尋眼神往半仙的方向一瞥,陰陽怪氣道,“姐姐隻是在抱怨,有人天天囑咐懲惡揚善,可附近的村民無欲無求,壓根賺不到他們什麼錢。遙想當年,姐姐當刺客那會……”
半仙眉心皺起:“千尋,不可妄言。前塵已過……”
“前塵已過,度好當下。”殷千尋閉著眼,幽幽複述。
不知是否因這兩年“低欲望”理念的盛行,隔壁村的村民愈發清心寡欲,黃發垂髫怡然自樂。
從前,殷千尋還能接一些“嚴懲偷雞賊”“暴打負心人”的體力活來小賺一筆。
可近兩年,村頭的公告欄上,那幾個燙金大字“英雄榜”下麵,張貼出來的任務,要麼是:
“孫二婆家的狗爆衝,把李三嬸家的豬嚇得難產了。誠聘一有經驗的母豬助產士,急。”
要麼是:
“我娘子得一夢遊怪病,常三更半夜去河邊釣魚。誠聘一陪同者,擅長釣魚優先,自備魚竿。”
為此,殷千尋不得不找村長幫忙,召集所有村民,在村頭一棵芒果樹下麵設了一堂“欲望覺醒大會”。
她特意將長發用一條青色絲帶束起,衣袖飄曳生風,負手立在樹壇邊沿,儘力模仿著半仙講課的英姿。
“諸位,我們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貪什麼癡什麼。”
“你們想想,仔細想想,這一輩子,有沒有被命運殘忍地對待過?”
“有沒有怨恨過什麼人?”
“有沒有愛而不得過?”
似乎,每一個問題都叩問到了殷千尋自己的痛處,心中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然而再看看村民,一個個仰著天真爛漫的小臉蛋,懵裡懵懂地搖頭,齊刷刷道:“沒有。”
殷千尋的心好似被插了一刀。
其中,不乏幾人,回答“沒有”的時候,含情脈脈看向了自己身旁的意中人。
殷千尋闔上眼。好了好了,老娘看不得這個,彆給老娘添堵了,知道你們個個都和此生摯愛終成眷屬了。
一顆熟透了的大芒果從樹上落下來。
殷千尋捂著被砸痛的薄肩,慢慢落身,蹲在了樹壇上。
直到村民們散儘了,她仍蹲在那兒,目光長久地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隔日早飯,殷千尋出奇地話少了很多,米粒一顆一顆往嘴裡送,擺在麵前的菜不吃隻盯著出神。
“千尋……”半仙猶猶豫豫,還是決定關懷一下她的精神狀態。
“此番出島,順利嗎?見到想見的人,做成想做的事了嗎?”
殷千尋仰起臉,怔怔地望了半仙一陣。
咦?是啊。她最初出島,想做什麼來著?似乎是為了尋仇。前世負心之仇,以及今世殺恩之仇。
可是,怎麼到了那兒,見了那女人,就把這一切都拋諸腦後了呢。什麼也沒乾成,就這麼灰溜溜回來了?
太不光彩了,這哪是她的作風。
殷千尋嘴硬,硬生生擠出了兩個字:“順利。”
“嗯……”半仙欲休還說道,“假如我沒算錯,你此番去了西北的莽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