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四堂主神情不耐地打斷她的話,清脆的聲音驀地尖利起來,恍若黃昏枝頭聲聲啼血的杜鵑,“邀月城……邀月城!他們召集你們,讓你們自以為自己在拯救天下蒼生,是不是都要為自己的大義凜然感極而泣?”
“鎮邪陣法——他們是這麼對你說的吧?你以為在他們眼中,這世間最邪的妖鬼是誰?他們最想鎮壓在陣裡的又是誰?!”
易玦一怔,鎮邪陣法、與魔界激進派聯手的“鬼市”、那位失蹤已久的“鬼市”之主……刹那間,這些零碎的消息如同環環相扣的鎖鏈,一切都連上了。
“原來你們沒有被魔界蒙騙,你們的目的本來就與他們是一致的,你們要放出你們的主人。”想通了一切,易玦嗓子發澀得厲害。
怪不得,怪不得她不把陳灃看作同伴。
她對同伴的標準,恐怕與身份、地位無關,而是“是否願意為了所謂的鬼市之主赴湯蹈火”。
“可是你為什麼確定,那陣法背後的一切都是邀月城指使的?”易玦有些困惑。
按之前簡蓉的說辭,邀月城隻是補全陣法的最後一環,甚至很可能並不知情,應該不是做決斷的那一方勢力。按理來說,應該拉不到那麼多仇恨啊?
四堂主輕笑:“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之前你不承認你和邊遲月的關係,我是不信的,現在我信了……他也是邀月城那一派的,卻偏偏什麼都不告訴你,而誰會親手送心愛之人上黃泉路呢?看來你也不過是他們選中的一顆棋子罷了。”
說著,她看易玦的眼神不再那麼充斥敵意,甚至帶上幾分同病相憐的憐憫:“我怎麼確定的?我永遠不會忘記百年前的今天,師父出關之後收到了一封邀月城城主寄來的信,應邀趕去了魔界,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不久之後,就傳來了邀月城補全鎮邪陣法的消息,你說巧不巧?”
這麼從時間上看,的確太巧了,不過易玦此刻當然不能附和對方,隻能模糊其辭道:“……這的確容易讓人誤會。”
“我從不相信所謂的巧合。雖說落霞山附近的確是極凶的古戰場,但徘徊不去的不過是一些徒有怨念、連靈魂都在戰爭中支離破碎的殘魂,哪裡有用得著他們如此大動乾戈鎮壓的邪物?”四堂主神情落寞一瞬,喃喃自語說,“不過很快了,很快師父就不用煎熬了,不肖徒兩日後就來救您……”
剛剛還是一個可以交流的,隻是有點認死理的正常人,怎麼這會兒像魔怔了一樣?易玦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易玦一時失語,沉吟片刻後質問道:“那麼那些無辜的百姓呢?你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置他們的性命於不顧?你師父就這麼教你的?!”
隻見眼前人猛地將手中的白瓷茶杯捏得粉碎,神情恢複了易玦進屋時的冰冷,一副不想聽她多說的模樣,“與其擔心他們,你不如多可憐可憐自己吧!”
“來人,把她帶下去,兩日後我要在陣前看見一個活生生的她。”
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一直候在門外的白衣女童入門後先是側身,畢恭畢敬地作了一揖,然後再麵無表情地向四堂主微微頷首。
她在向誰作揖?屏風後,莫非還有人比四堂主地位更高?易玦微微蹙眉,然後毫無防備地對上女童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耳邊刹那間仿佛有萬千囈語糾纏不休,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配合一點,佯裝著無力抵抗的模樣,身子軟綿綿地倒下去。本來易玦已經做好貼地的準備了,結果平地驟起一陣清風,溫和而堅定地將她托起。
女童帶著“昏迷不醒”的易玦離開了,門內又隻餘一片寂靜。
她眼神恍惚地望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置他們的性命於不顧?”
——“你師父就這麼教你的?!”
“啊……”她神色痛苦地捂住頭,劇痛之中,恍惚的眼神清明了一瞬,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掙紮,又很快被暗藏瘋狂的冷漠取代。
“她不過是區區一枚棄子。她說的百姓,不過是連棄子都算不上的塵埃。”她這麼對自己說。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繞過茶桌後的屏風,一把陳舊的傘被珍重地安置在名貴的刀架上。那傘擁有暗紅如同乾涸血跡的傘麵,和纖細的瑩潤如同白玉的傘骨。傘麵上繪著栩栩如生的飛燕,似乎隨時能振翅衝出傘麵,自由遨遊於天地間。
她跪在傘前,用仰慕的目光看著那把顯得豔麗又詭譎的紅傘,似乎正仰望著尊敬的父母或是師長。
“師父……徒兒很快來救你。”
見紅傘微不可見地顫了顫,她笑得異常明豔:“您在誇我嗎?”